凛冬的寒风卷过渭水平原,却吹不散咸阳城外那股蒸腾的热浪。
那不是夏日暑气,而是数以十万计的人流、车马汇聚而成的蓬勃生机与灼热干劲。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延绵至天际线、正在被重新塑造的大地——这便是以咸阳为中心,辐射向帝国四方的秦驰道工程,其内核干道与直道的起点。
嬴政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之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并未乘坐銮驾,而是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这帝国血脉网络的开凿现场。
李斯、王翦、项少龙、公输仇等重臣紧随其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与惊叹。
眼前的情景,与其说是施工,不如说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
无数被组织起来的士卒、征调的民夫、乃至部分归顺的六国降卒,如同忙碌的工蚁,分布在这条宽达五十步(约合今69米)的宏大路基之上。
号子声、夯土声、石料的撞击声、监工吏员的指令声,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
“陛下,”公输仇指着下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他手中拿着一卷绘有几何图形的帛书:
“依项将军与臣等核算,此直道路基,需下挖三尺,分层夯筑,每层土需以连环夯反复夯实,掺入石灰、细沙以增其固。道面并非完全水平,而是中间略高,两侧设排水沟渠,如此,纵遇大雨,亦可迅速泄流,不至泥泞。”
项少龙补充道,他借鉴了现代道路建设的理念:
“不仅是排水,坡度、弯道半径皆有定制;尤其是翻越山岭之处,不能一味追求直线,需依山势,设计‘之’字形盘山道,降低坡度,确保车马辎重能够通行。”
“除此之外,沿途还需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兼具信使换乘、物资补给、兵员驻扎之功用。”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民夫们使用着统一规格的夯具,喊着号子,动作整齐划一;
看到工师们利用水准仪(公输家改进的简易版本)和规尺,严格测量着路基的平整与坡度;看到采石场上,石料被按照尺寸要求进行初步加工。
一种名为标准化与流程化的思维,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被强行植入。
“材料、工法、规格,皆需统一,录成册,颁行各段工地,不得有误。”
嬴政沉声道,“此道,非为一时之用,乃千秋万代之基。若有偷工减料,敷衍塞责者,无论将作少府(主管工程官员)还是役夫,皆以贻误军国大事论处,斩!”
冷酷的命令,伴随着呼啸的寒风,让周围所有官员心头一凛,更加不敢懈迨。
然而,如此浩大的工程,触及的利益和遇到的阻力也是空前的。
在旧赵地,驰道规划需穿过一片属于当地大族的祖传山林。
该族族长倚仗家族势力和人脉,联合几位故赵遗老,公然阻挠,声称驰道破坏了其祖坟风水,更煽动当地民众,围堵施工的官吏和役夫。
“此乃我赵人土地,秦人安敢如此霸道!毁我山林,惊我先灵!”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族人之前,义愤填膺。
负责此段的秦军都尉试图解释,却险些引发冲突。
消息通过新创建的驿站快马系统,迅速报至郡守府,继而直达咸阳。
嬴政接到奏报,只批了两个字:“剿抚。”
命令下达得果决而迅速。一营精锐秦军即刻开赴该地,没有过多言语,直接以战斗队形展开,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那股百战馀生的杀气,瞬间镇住了骚动的人群。
为首的校尉当众宣读了朝廷诏令,明确指出阻挠驰道建设,等同于对抗帝国,罪同谋逆。
同时,郡守派来的文吏则宣布,朝廷将按照标准,补偿被占用土地的损失,并允许该族适龄子弟优先进入当地官学学习,表现优异者可推荐入仕。
大棒与胡萝卜同时落下。
那老族长还想倚老卖老,秦军校尉却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拿下为首滋事的几人,当场枷号示众。
冰冷的铁链和周围秦军士卒毫无感情的眼神,彻底击垮了反抗者的意志。
族人见状,纷纷退缩,再无一人敢上前。
剿抚并用,恩威并施,反抗的火苗被迅速扑灭,工程得以继续。
类似的事件在各地偶有发生,但在帝国强大的武力与高效的行政机器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被无情地碾碎。
时间在夯土的号子声中流逝。
冬去春来,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渭水,一条如同黑色巨龙脊背般的平坦大道,已然从咸阳城东,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大道两旁,新栽的松柏已然吐露新绿。
每隔三十里,便能看到一座新建的驿站,黑瓦白墙,旗帜飘扬,内有马厩、仓廪、营房,甚至有公输家设计的、利用水力驱动的简易磨坊,为往来人员提供食粮。
驿站之间,信使骑着快马,日夜不停地往返,传递着来自咸阳的政令和来自四方郡县的奏报。
嬴政再次来到高台,这一次,他目睹了一场小规模的演练。
一队由百辆战车和三千步卒组成的仿真军团,从咸阳出发,沿着新修的驰道,向东疾驰。
车轮在坚硬平整的路面上滚滚向前,速度远超以往在泥泞或崎岖小路上的行军。
李斯手持最新收到的驿报,禀报道:
“陛下,据驿报测算,以此驰道之利,大军自咸阳至旧齐临淄,所需时日,可比以往缩短近半!政令传递,更是朝发夕至,旬月可达边陲!”
王翦抚须感叹:“此道一成,帝国筋骨相连,血脉通畅。四方若有变故,大军朝发夕至,再无割据之忧!”
项少龙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
这条驰道,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道路,更是中央权力向下延伸最直观的体现,是打破地域隔阂、加速文化经济融合的强大动脉。
嬴政负手而立,眺望着那条如同利剑般劈开大地、直指东方的大道,目光深邃。
驰道贯通,不仅仅意味着物流与军队的快速投送,更象征着帝国的意志,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抵达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将原本松散地联系在一起的广袤疆域,真正紧密地编织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帝国的血脉,已然开始强劲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