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洒在咸阳东市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一丝紧张与新奇。
市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荡，但今日的市场，与往常任何一个集市日都截然不同。
市场的四个主要入口处，都新设了一座灰泥砌成的矮台，台上摆放着几件闪铄着金属冷光的器物——那便是刚刚由朝廷颁行下来的标准度量衡器：秦尺、秦斗、秦斤。
矮台旁，站着数名面色严肃的市吏，他们手持刷子和浆糊桶，正在将一张张印在洁白秦纸上的告示张贴在显眼处。
告示顶端，是醒目的秦篆大字——大秦度量衡令。
下方条文清淅列明：自即日起，凡市场交易、田亩丈量、物资调拨、赋税缴纳，皆需使用朝廷颁行之标准器。
旧有杂制衡器，限一月内上交官府熔毁，私藏沿用者，一经查实，货物充公，人罚苦役，重者流放！
告示前，围满了商贾、农夫、匠人，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有人好奇地伸着脖子打量那些造型简洁、刻度精准的标准器；有人则面带忧色，窃窃私语；更有一些原本掌管着地方度量、借此上下其手的胥吏，脸色难看，眼神闪铄。
“肃静！”一名市令登上矮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朗声道：
“陛下仁德，为绝奸商盘剥，便万民交易，特颁行此标准器！此尺，长一尺，十寸百分，天下皆同！此斗，容一斗，十升百合，再无缺斤短两之弊！此斤，重一斤，十六两，绝无欺瞒！”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演示，用标准尺丈量布匹，用标准斗舀取粟米，用标准秤称量盐巴。
动作规范，一丝不苟。
“自今日起，所有交易，需至市吏处核准度量！胆敢使用旧器者，严惩不贷！”
命令如山，不容置疑。
市场的另一端，帝国银行设立的第一个‘官定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
这里进行的，是另一场更加隐秘却影响深远的革命——统一货币。
柜台上，摆放着崭新挺括的‘秦半两’纸币。
纸张坚韧，纹路清淅，正面印着咸阳宫的简化图案与‘秦半两’字样，背面则是复杂的防伪纹饰与编号。
与沉重、易于磨损剪凿的金属货币相比，它轻便、统一，代表着一种全新的信用体系。
“旧币——包括秦国的圆钱、齐的刀币、楚的蚁鼻钱、赵的布币——皆可在此按官方定比兑换新币！”
银行吏员高声宣布着兑换比率，手下飞快地清点着人们递上来的各式各样、成色不一的旧钱，然后将相应额度的新纸币交付出去。
一个刚从旧楚地来的商人，尤豫地递上一包楚国的‘郢爰’（楚国的一种黄金货币）。吏员熟练地检验成色，称重，然后计算，将一叠崭新的‘秦半两’纸币推到他面前。
商人拿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翻来复去地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习惯了沉甸甸的金饼，对这纸片的购买力将信将疑。
“老兄，放心吧！”旁边一个似乎已经兑换过的关中商人笑道：
“这纸钞可比你那金块方便多了，轻便易携，还不怕偷剪。你去那边官营的盐铁铺子试试，一样好用！这可是朝廷担保的！”
楚地商人将信将疑，走到官营的盐铺，试探着递上一张‘秦半两’。
铺吏接过，验看无误，麻利地给他称了盐，还找了零（更小面额的纸币），整个过程顺畅无比。
楚商看着手里的盐和找零，又看了看那轻便的纸币，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对新事物的惊奇所取代。
然而，变革必然触及旧有利益。
在旧齐地临淄，一些世代经营钱币兑换、甚至私铸钱币的豪强，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们赖以牟利的土壤正在被彻底铲除。
“岂有此理！秦人这是要绝我等生路！”
一间密室内，几名身着锦袍的齐地豪商围坐，脸色阴沉。
其中一人愤然道：“这纸片岂能当钱？分明是巧取豪夺！我等当联合起来，抵制新币，暗中仍以旧币交易！”
“不错！我等在齐地根深蒂固，只要民间抵制，秦法又能奈我何？”
他们试图利用原有的影响力，暗中煽动商户拒收新币，维持旧有的货币体系，以保住他们的铸币和兑换利润。
但他们低估了帝国银行与黑冰台联手的力量，也低估了统一货币对普通民众和大多数正经商人的吸引力。
他们的密谋很快便被黑冰台的暗桩探知，消息传到咸阳，嬴政的处置依旧果决。
没有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只有黑冰台的精准打击与帝国银行的经济手段。
数日之后，临淄那几位带头抵制的豪商，其家族经营的钱庄、商铺，突然遭到了官府以涉嫌私铸、扰乱金融为名的查封。
与此同时，帝国银行在临淄及周边郡县，大幅提高了旧币兑换新币的优惠力度，并宣布短期内，在官方市场使用新币交易，可享受税额减免。
一边是领头者被无情铲除的震慑，另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诱惑。
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和民众，迅速倒向了新币。旧币的流通市场急剧萎缩，那些试图抵抗的豪强，瞬间失去了根基，变得孤立无援——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产业凋零，要么认命兑换新币，要么在顽固中彻底破产。
度量衡与货币的统一，如同两条巨大的绞索，一明一暗，紧紧地勒在了旧有经济秩序的脖子上，将其彻底窒息。
混乱的、便于地方势力盘剥的度量标准和货币体系被迅速摧毁，一个清淅的、高效的、完全由中央掌控的新经济基础被强行创建起来。
咸阳宫中，李斯向嬴政汇报着最新的进展。
“陛下，三川、颍川、泗水等中原腹地郡县，新度量衡器及秦半两纸币已基本推行到位，市场交易秩序井然，赋税征收效率亦大幅提升。旧齐、旧楚等地，虽有波折，然反抗已被压制，大势已成。”
嬴政站在那幅巨大的帝国舆图前，目光掠过上面新标注的、代表已推行新制的郡县，微微颔首。
度量天下，不仅仅是用尺与斗去丈量物质的世界，更是用律法与权力，去重新界定交易的规则，去收归经济的权柄。
当天下人开始使用同一把尺子丈量布匹，用同一种斗斛装载粮食，用同一种纸币进行买卖时，他们便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经济共同体之中。
这为帝国的运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也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改革，乃至那超越此界想象的诸天征战，奠定了坚实而统一的经济基石。
帝国的血脉，在驰道贯通之后，其内部流淌的血液，也正被快速地更换、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