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死寂无声。
唯有血色刀罡崩碎后的余波，裹挟着刺鼻腥风，徐徐扩散。
萧战魁梧的身躯僵立原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正汩汩涌出滚烫的鲜血与破碎的内脏碎片，狂暴的血煞之气失去控制，从他周身毛孔疯狂逸散，如同漏气的皮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手中那柄凶名赫赫的血狱刀，“哐当”一声脱手坠落，砸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雄壮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激起一片尘埃。
炼虚五重巅峰、身负血煞魔体、手持仙阶下品血狱刀的刑罚殿核心弟子萧战，竟然死了！
“你竟敢，杀了他！”
一声饱含惊怒与杀意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广场上修为稍低的弟子气血翻腾，耳膜刺痛。
刑罚殿大长老，霍然起身，身上散发着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万丈山岳，狠狠压向高台之上的林凡。
他目眦欲裂，萧战不仅是刑罚殿一脉倾力培养的天骄，更是他颇为看重的后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斩杀，这不仅是损失，更是奇耻大辱！
“砰！”
另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气息及时出现，如同水银泻地，将那狂暴的威压悄然化解大半。
苏月璃依旧端坐，阴阳双瞳平静地看向大长老，声音清冷：“大长老，何以动怒？”
“问道切磋，拳脚无眼，法宝无睛。萧战师侄祭出血狱刀，施展血狱斩，威力已超寻常切磋范畴，林凡师侄为求自保，全力反击，何错之有？”
“自保？！”大长老须发皆张，指着萧战尸身，怒道，“此子分明是故意下杀手，萧战刀罡虽烈，但苏师侄的月华轮已抵挡大半，余威未必能致命。”
“他却趁机祭出这诡异仙剑，一击毙命！这不是故意杀人是什么？！按宗规，残害同门，当废去修为，打入地牢！”
“大长老此言差矣。”
内务殿二长老，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轻摇羽扇，慢条斯理地开口，“当时情况，月华轮与血狱刀硬撼，灵光已暗，林凡师侄仓促间如何判断余威强弱？”
“生死一线，自然是倾尽全力。至于仙剑……呵呵，林凡师侄能得此机缘，也是他的造化。”
“我倒是好奇，这柄仙剑，气息独特，不知林凡师侄从何处得来？”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凡手中的剑，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仙阶法宝，即便对他们这些长老而言，也是极具诱惑力的重宝。
台下弟子们此刻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顿时炸开了锅。
“萧……萧师兄死了？被一剑杀了？”
“那是什么剑？好可怕的气息！我感觉多看两眼神魂都发冷！”
“林凡竟然有仙阶法宝？还是攻击性的飞剑！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下捅破天了！刑罚殿一脉绝不会善罢甘休。”
“宗主明显在保他，二长老似乎也对那剑感兴趣……啧啧，这林凡才来短短几天，就把宗门搅得天翻地覆。”
面对大长老的滔天怒火和二长老隐含贪婪的质询，林凡面色不变。
他心念一动，玄骨剑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没入丹田，与月华轮一左一右，悬浮于混沌气旋两侧。
他先是对苏月璃的方向微微躬身以示感谢，然后面向两位长老，不卑不亢道：“回大长老、二长老。”
“弟子与萧师兄切磋，本是同门砥砺。然萧师兄血狱刀威力绝伦，杀意沸腾，弟子修为浅薄，若不尽全力，恐有性命之危。”
“玄骨剑乃弟子早年偶然所得，一直作为保命底牌，今日形势危急，不得已动用。”
“至于失手伤了萧师兄性命，弟子深感痛心，但确属无心之失，请两位长老明鉴。”
“好一个无心之失！好一个早年偶然所得！”大长老怒极反笑，声音冰寒，“苏宗主，此子心狠手辣，身怀异宝，来历不明，依老夫看，应当立刻拿下，搜魂炼魄，查清底细，以正门规。”
搜魂炼魄！
这是对待魔道奸细或犯下十恶不赦大罪之人的手段。
一旦施展，被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苏月璃眸光一冷：“大长老，林凡乃通过正规途径考核，获得天级评价入门的核心弟子，何来来历不明？动用搜魂，未免太过。”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萧战技不如人，陨落于切磋，虽令人惋惜，但宗门规矩并未禁止切磋中出现伤亡。”
“林凡动用仙剑或有争议，但情有可原。依本宗看，此事就此作罢。”
“就此作罢？”大长老周身黑气缭绕，显然怒到了极点，“宗主如此偏袒，何以服众？我刑罚殿一脉弟子，难道就白白死了不成？！”
“那大长老意欲何为？”苏月璃声音也冷了下来，阴阳双瞳中似有日月虚影沉浮，一股丝毫不逊于大长老的威严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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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两位宗门最高层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一直作壁上观的二长老忽然呵呵一笑，打圆场道：“宗主，大长老，且息怒。”
“此事确实棘手。林凡师侄失手击杀同门，虽事出有因，但毕竟造成了严重后果，若不加惩戒，恐难以平息物议，也有损宗门团结。”
“大长老痛失爱徒，心情激愤，亦可理解。”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看向林凡：“不如这样，折中处理。”
“林凡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念其初入宗门，天赋卓绝，可罚其入幻月洞天禁闭三月，以示惩戒。”
“同时，为安抚刑罚殿一脉，林凡师侄所得的萧战遗物——血狱刀，以及其本次大典所获的五倍月例资源，需作为补偿，交予刑罚殿处置。”
二长老此言，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包藏祸心。
幻月洞天，名为禁闭，实则是合欢宗一处环境极其恶劣、灵气紊乱且时有幻象心魔滋生的险地。
寻常弟子进去一个月都难以忍受，三个月，足以让根基不稳者修为倒退甚至心魔丛生。这是要废掉林凡的修行进度。
交出萧战遗物和五倍资源，是对林凡经济上的沉重打击，更是对宗主一脉声望的削弱。
大长老闻言，脸色稍霁。他虽恨不得立刻拍死林凡，但也知有苏月璃在，难以如愿。
二长老的方案，至少能让林凡吃个大亏，挽回一些颜面，那血狱刀亦是仙阶下品，价值不菲。
他冷哼一声：“若按二长老所言，老夫可暂退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月璃和林凡身上。
苏月璃秀眉微蹙，二长老的方案看似公允，实则对林凡极为不利。
她正欲开口否决，却见林凡上前一步，拱手道：“宗主，弟子有话要说。”
“讲。”
“二长老提议罚弟子入幻月洞天三月，弟子认罚。同门殒命，弟子确有责任，甘受惩戒以儆效尤。”
林凡声音平静，先认下惩罚，让大长老脸色又缓和一分。
“至于交出萧师兄遗物及弟子月例资源作为补偿……”林凡抬起头，目光清澈，“弟子认为不妥。”
“哦？有何不妥？”二长老眼睛眯起。
“宗门规矩，弟子凭本事于正当场合所得战利品，归弟子所有。”
“萧师兄与弟子切磋，刀剑无眼，其遗物按惯例应归战胜者，即弟子所有。此乃激励弟子奋发向上之惯例。”
“若因弟子失手击杀同门，便需交出战利品作为补偿，那日后宗门切磋，谁还敢全力出手？”
“获胜者反而要因担忧失手而背负赔偿之责，长此以往，宗门血性何在？进取之心何存？”
林凡一番话，有理有据，竟将宗门潜规则和激励风气摆上了台面。
不少核心弟子闻言，暗暗点头。
确实，切磋中击杀对手虽然罕见，但战利品归胜者，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修仙界残酷竞争的一部分。
若开了赔偿的先例，以后谁还敢在切磋中动用杀招？合欢宗虽非纯粹剑修门派，但也崇尚实力为尊。
二长老一时语塞。大长老则怒道：“强词夺理！你杀害同门，还想霸占其遗物？！”
“弟子并非强占，而是依循惯例。”林凡不疾不徐，“若大长老认为此例不可开，弟子愿将血狱刀交由宗门宝库，折算成功勋点记录。”
“但月例资源乃宗门按规赐予弟子修行之用，弟子无罪而被罚没资源，于理不合。”
“弟子愿将本次月例资源，全部捐出，用于抚恤萧师兄家族，以示歉意，但非作为惩罚性补偿。”
林凡这番话，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
苏月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口道：“林凡所言，不无道理。”
“血狱刀可入宝库，折算功勋点归于林凡名下。”
“其本月资源，既已自愿捐出抚恤萧战家族，便如此办理。”她看向二长老道。
他心中暗骂林凡，苏月璃护短，但面上只得应下。
能逼得林凡交出资源，罚入幻月洞天三个月，也算达到部分目的。
至于血狱刀入宝库换成功勋点，虽然暂时拿不到实物，但功勋点在宗门内也是硬通货，且入了宝库，以后未必没有操作空间。
大长老脸色铁青，对这个结果仍不满意，但苏月璃和二长老已达成一致，他若再强行反对，便是无理取闹，反而落了下乘。
他死死盯了林凡一眼，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然后大手一挥：“带走战儿尸身！”便带着刑罚殿一脉弟子，愤然离去。
一场风波，暂时以这种方式平息。
白发长老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忙宣布问道切磋结束，大典完成。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但今日林凡之名，以及那惊世一剑，必将迅速传遍整个合欢宗，甚至引来宗外势力的关注。
苏夭夭走到林凡身边，低声道：“你太冒险了。不过……杀得好。”
她眼中并无多少对萧战之死的怜悯，只有对林凡果决的认可，以及一丝担忧，“幻月洞天非同小可，你要小心。大长老一脉，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凡点点头：“多谢师姐方才出手相助。幻月洞天，我自有打算。”
他感受到丹田内，玄骨剑与月华轮静静悬浮，而那枚灰色残片，在方才玄骨剑出鞘的瞬间，似乎也微微发热了一下。
他心中暗忖：这残片，似乎对玄骨剑的气息也有反应？看来，它渴望的高阶能量，并不仅限于月华之力。
苏月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林凡，随我来。”
林凡抬头，只见苏月璃已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宗主大殿。
他对苏夭夭示意一下，便驾起遁光跟上。
宗主大殿深处，静室之中。
苏月璃屏退左右，只留林凡一人。
她打量着林凡，目光似乎要将他看透。
“你今日表现，出乎本宗预料。”苏月璃缓缓道，“纯阳之体，《混沌衍天诀》，月华轮，玄骨剑……你的秘密，不少。”
林凡躬身：“弟子机缘巧合，所得有限，日后还需宗主多加提点。”
“提点自然会有。”苏月璃淡淡道，“你既入我门下，便是自己人。”
“今日你斩了萧战，虽暂时压了下去，但刑罚殿一系与你的仇，是结下了。”
“幻月洞天三个月，对你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
“请宗主明示。”
“幻月洞天灵气紊乱，幻象丛生，心魔肆虐，对寻常修士是折磨，但对修炼《混沌衍天诀》的你而言，那紊乱的灵气或许正是锤炼混沌之气的磨刀石。”
“至于幻象心魔……修炼一途，终究要过这一关。撑过去，你的道心将更加稳固。”
苏月璃指点道，“此外，幻月洞天深处，据说残留有上古宗门遗迹的零星阵纹。”
“偶有弟子从中悟得残缺秘术，你若有机缘，不妨探寻。这是地图和一枚清心玉佩，可助你抵挡部分幻象侵蚀。”
她挥手，一枚玉简和一枚温润玉佩飞到林凡面前。
“多谢宗主！”林凡接过，心中感激。
“你那柄剑，拿来给我看看。”苏月璃道。
林凡依言祭出玄骨剑。
苏月璃隔空虚抓，玄骨剑便飞到她面前，悬浮不动。
她伸出纤指，轻轻拂过剑身，阴阳双瞳中异彩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