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山景区核心旅游项目开发运营权招标会，在市文体旅游局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略显肃穆的会议室里如期举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纸张、咖啡以及某种无形硝烟的特殊气味。
沈知意作为分管领导和项目主要协调人，坐在主席台一侧，面前摆放着写有她名字的席卡。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简洁的白色丝绸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比平日稍浓的职业妆，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沉稳干练，无懈可击。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的湿意，和隐藏在桌下、偶尔会无意识交握一下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今天这个招标会，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毛少峰的堂弟，毛俊峰，带着他那个注册不久但背景深厚的“峰景文旅发展有限公司”团队，早早地就来到了会场。
毛俊峰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志在必得的倨傲笑容。
他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助手，其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无疑就是今天志在必得的标书。
毛俊峰进来后，目光扫过会场，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喇喇地坐下，与旁边相熟的人低声谈笑，显得异常放松。
让沈知意心跳加速、压力骤增的，是紧随其后进入会场的另外两拨人。
一拨是以柳哲东为首的团队。柳哲东依旧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带来的团队人数不多，但个个看起来都专业精干，穿着统一的深色商务装，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柳哲东看到沈知意，只是远远地、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私下里的试探与交锋。
但越是这样，沈知意越是觉得不安。
柳哲东此人，深不可测，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来“陪跑”那么简单。
他代表的“东晟文旅”，实力雄厚，运作规范，是业内知名的实力派，也是凤鸣山所在地的地主。
另一拨，则是以杨小华为核心的团队。
杨小华今天也穿得颇为正式，一身藏青色套裙。她身后跟着的人，看起来也更杂一些，有穿着西装但气质彪悍的，也有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
杨小华进场后，目光先是在毛俊峰身上冷冷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然后看向沈知意时，则露出一个有些夸张、带着几分讨好又似乎别有深意的笑容，还抬手挥了挥，引得会场里不少人侧目。
沈知意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心里却是一沉。杨小华的“华创实业”，背景复杂，作风强悍，为了中标恐怕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亲自到场，无疑是想施加压力，也显示势在必得的决心。
三家最有竞争力的公司，齐聚于此。
毛俊峰背靠毛少峰，柳哲东实力雄厚且心思难测，杨小华背景复杂手段激烈。伍4看书 埂薪最全
而她自己，被夹在中间，既要确保毛俊峰中标以完成毛少峰的“任务”，又要尽量安抚甚至平衡另外两家，避免生出不可控的事端。这简直是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除了三家主要竞标方，还有其他几家实力稍逊、明显是来“陪标”或观摩的公司代表，以及区里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受邀的行业专家、媒体记者等。
空气仿佛都变得稠密起来，低声的交谈汇集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主持人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强调了凤鸣山项目的重要性以及公平、公正、公开的招标原则。
然而，在座的有心人都知道，所谓的“三公”原则，在绝对的权力和复杂的利益网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接下来，是资格审查和标书递交环节。
一切按部就班，三家主要公司的标书都被郑重地放入密封箱。
毛俊峰递交时，动作随意中带着笃定；柳哲东一丝不苟，表情平静；杨小华则咧着嘴，将厚厚的标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引得工作人员侧目。
然后是核心的述标环节。
按照抽签顺序，先是杨小华的“华创实业”。
杨小华亲自上阵，她倒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大谈特谈他们公司的“实力”和“诚意”，承诺会投入巨资，快速推进，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带动周边经济。
她的演讲充满煽动性，但具体方案细节含糊，更多的是强调关系和投入决心。
提问环节，有专家问及环保措施和长期运营规划，杨小华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只是反复强调“钱不是问题”，“一定能搞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知意注意到，柳哲东微微皱了下眉，而毛俊峰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接着是柳哲东的“东晟文旅”。
柳哲东没有自己讲，而是由他们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副总进行汇报。
汇报采用ppt形式，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从市场分析、定位策划、产品设计、投资测算、运营模式、环保评估、社区共建等各个方面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阐述。
方案做得非常漂亮，既体现了专业性，又兼顾了前瞻性和可持续性，甚至连文化挖掘和数字化体验等细节都考虑到了。
专家提问时，他们的回答也专业而到位。
整个汇报下来，连沈知意都不得不承认，单从方案本身和专业性来看，“东晟文旅”无疑是最出色的。
会场里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表示赞许的议论声。
毛俊峰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
最后是毛俊峰的“峰景文旅”。
毛俊峰自己上台，他倒也准备了一份ppt，但内容相对“东晟文旅”来说，显得粗疏很多，更多是堆砌概念和宏大愿景，具体落地措施和细节支撑不足。
不过，毛俊峰的演讲重点并不在方案本身。
他花了相当篇幅强调他们公司与省市相关部门的“良好合作关系”，提及了某些“高层领导”对凤鸣山项目的“亲切关怀”和“重要指示”，暗示他们能更好地协调各方资源，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早日见效”。
他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背景硬”、“路子通”的意味。
提问环节，有记者尖锐地问及他们公司成立时间短、同类项目经验较少的问题，毛俊峰打着哈哈，避而不谈，反而再次强调他们“整合资源的能力”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述标结束，进入封闭评标阶段。
由专家和相关部门代表组成的评标委员会移步到旁边的会议室进行评审。会场暂时休息，但气氛却更加微妙。三家公司的代表各自占据一角，或低声交谈，或沉默等待。毛俊峰被几个人围着恭维，志得意满；柳哲东团队安静地坐在那里，翻阅资料，气定神闲；杨小华则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看看手表，又看看评标会议室紧闭的门。
沈知意坐在主席台旁，看似在翻阅文件，实则心绪不宁。
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探究，有期待，有隐晦的威胁。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角色很关键，最后的评分和评议，虽然毛少峰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但程序还要走，表面文章还要做。柳哲东的方案确实出色，杨小华也绝非善茬，万一她不敢深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评标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评标委员会的成员们鱼贯而出，表情严肃。主持人重新上台，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经过评标委员会各位专家和代表的认真评审、独立打分和综合评议，”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现在我宣布，凤鸣山景区核心旅游项目开发运营权的中标单位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知意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峰景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哗——”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声喧哗，随即是礼节性的、稀稀落落的掌声。
许多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毛俊峰，目光复杂，有羡慕，有了然，有不屑，也有无奈。
毛俊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整了整西装，像一只胜利的公鸡，昂首挺胸，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柳哲东和杨小华的方向，刻意多停留了几秒，嘴角那抹胜利者的笑容，充满了挑衅和炫耀。
柳哲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他身边的团队成员，也只是默默收拾东西，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杨小华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下来，他狠狠瞪了毛俊峰一眼，又猛地看向主席台方向的沈知意，那目光凶狠，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
沈知意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但她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借此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接下来的流程，宣布中标通知书、签署确认文件等，沈知意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能感觉到杨小华那边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意，也能感觉到柳哲东那边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暗流。
毛俊峰倒是意气风发，在签署文件时，钢笔挥得龙飞凤舞。
招标会终于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们开始陆续退场。毛俊峰被几个道贺的人围着，谈笑风生。
柳哲东带着团队，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
杨小华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毛俊峰，又看看正在收拾东西的沈知意，似乎在强压怒火。
就在这时，毛俊峰摆脱了围着他的人，径直朝着沈知意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沈局，今天辛苦各位领导专家了！晚上我做东，在‘听潮阁’定了位子，务必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庆祝一下，也顺便向您汇报一下我们接下来的初步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还没完全离开的人听到。许多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顿饭躲不过，毛少峰肯定也有交代。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柳哲东和杨小华可能还没走远的情况下，和毛俊峰单独去吃饭，无疑是把自己彻底放在了火上烤。
杨小华那边会怎么想？柳哲东会怎么看？传到局里甚至区里，又会是什么风言风语？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程式化的、矜持的微笑：“毛总客气了，祝贺贵公司中标。吃饭就不必了吧，这都是按程序来的结果。”
“诶，沈局，您这就见外了！”毛俊峰哪里肯依，在他看来，这顿饭既是庆祝，更是进一步拉近关系、彰显他与沈知意“关系不一般”的好机会，“就是一顿简单的便饭，您今天忙前忙后这么辛苦，给我们企业创造了这么好的营商环境，我们聊表心意而已。您要是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们‘峰景’了。”
他的话半是恭维半是软钉子上，声音还不自觉提高了一些，引得更多人侧目。
沈知意知道，再当众推辞，反而显得心虚。她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好吧，” 她像是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那就让毛总破费了。”
“哈哈，这才对嘛！沈局，请！” 毛俊峰大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做得很足。
在不少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沈知意拿起自己的手包和文件，跟在毛俊峰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毛俊峰的那辆黑色豪华轿车就停在楼前显眼的位置，司机已经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知意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但她挺直了背脊，脸上维持着平静，弯腰坐进了车内。毛俊峰也从另一侧上了车，吩咐司机：“去听潮阁。”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区文体旅游局大楼。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毛俊峰显然心情极好，开始侃侃而谈，畅想着凤鸣山项目未来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对堂哥毛少峰的“指点”充满感激。
沈知意却没怎么听进去。
她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渐渐远去的办公楼，手心依然微微出汗。
等到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她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过头，看向兴致勃勃的毛俊峰，开口道：
“毛总，等一下。”
“嗯？沈局，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毛俊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掉头回去，或者打电话，把柳哲东柳总，还有杨小华杨总，也一起请上。”
“什么？” 毛俊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请他们？沈局，您是说请柳哲东和杨小华？一起吃饭？”
“对，一起。” 沈知意肯定地点点头，目光直视着毛俊峰惊讶不解的脸。
“这沈局，这没必要吧？” 毛俊峰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情愿和不解，“今天是我们中标庆祝，请他们俩干嘛？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再说了，我哥毛秘书那边，也没这么交代啊？” 他搬出了毛少峰，试图让沈知意改变主意。
沈知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语气更沉静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意：“毛总，正因为今天你们中标了，才更应该请他们。这顿饭，不仅仅是庆祝，更是一个姿态。”
“姿态？” 毛俊峰不解。
“对，姿态。” 沈知意缓缓道，目光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柳哲东的方案是今天最好的，他的公司实力也摆在那里。杨小华虽然作风直接，但能量也不小。今天这个结果，他们心里能没想法？杨小华走的时候，那脸色你也不是没看到。”
她顿了顿，给毛俊峰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你现在单独请我，在他们眼里，甚至在外面一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坐实了你们‘峰景’是靠关系、走门路中的标！意味着把我，甚至把你堂哥毛秘书，都架在火上烤！流言蜚语很快就会起来，说什么暗箱操作、利益输送，到时候，就算项目拿到了，后续的麻烦能少得了吗？杨小华那种人，是肯吃亏的主吗？柳哲东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留下隐患？”
毛俊峰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沈知意的话。
沈知意趁热打铁，语气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反过来，如果你大大方方地把他们两位也请上。在饭桌上，你可以敬他们酒，感谢他们的积极参与，说一些‘虽然这次遗憾，但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的场面话，展现你的气度和‘公平竞争、愿赌服输’的姿态。这顿饭，就成了你毛总大气、会做人的体现。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也安抚一下落选者的情绪，你礼数到了，他们就算心里不服，明面上也挑不出太大错处，不至于背后使绊子。这对你们‘峰景’后续工作的开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看着毛俊峰逐渐恍然又有些犹豫的脸色，最后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清晰：“至于毛秘书那边待会儿到了地方，或者吃饭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他打电话，解释为什么我让你这么做。我想，毛秘书也会赞同，把场面做圆，比留下明显话柄要聪明得多。你说呢，毛总？”
沈知意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点明了潜在风险，又给出了解决方案，甚至还主动揽下了向毛少峰解释的责任。
毛俊峰虽然是个靠着堂兄的纨绔，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单独请沈知意是爽，但也太扎眼了。把柳哲东和杨小华都叫上，虽然饭可能吃得别扭，但传出去，名声就好听多了，显得他毛俊峰做事大气、讲究。
他犹豫了几秒钟，看了看沈知意平静而笃定的脸，终于咬了咬牙，对司机说：“先靠边停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那种圆滑的笑容。
“行吧，我听沈局的！”
他对司机说道：“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