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华刚走出文体旅游局大楼，心里的邪火还噌噌往上冒。
她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娘，觉得今天这标中的实在憋屈。
毛俊峰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仗着不知道哪门子关系，硬生生把煮熟的鸭子从她杨小华嘴里抢走了！
还有那个沈知意，平时看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今天这结果，说没猫腻鬼才信！
她正琢磨着是找人“说道说道”，还是想想别的路子给毛俊峰那小子使点绊子，手机就响了。
一看，居然是沈知意打来的。
杨小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皱着眉头接起来，语气不算太好：“喂，沈局？有何指教啊？” 她也不亲热地叫“知意”了，一声沈局拉开了两人的关系。
杨小华心里琢磨，这女人该不是来安抚他，或者说些场面话的吧？
电话那头，沈知意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以往不同的温度：“小华，还没走远吧？是这样，毛俊峰毛总做东，在听潮阁设了便宴，一来庆祝中标，二来也是感谢各位今天辛苦参与。毛总特意让我问问，杨总
和您的团队，方便的话，一起过去坐坐？大家交流一下，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杨小华这下是真的有点懵了。毛俊峰请他吃饭？庆祝中标？这他妈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还故意显摆吗？沈知意这是唱的哪一出？以她对沈知意的了解，这女人精明谨慎，不像会做这种明显拉仇恨的蠢事。
难道是毛俊峰那小子膨胀过了头，真想看她杨小华的笑话？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嘴上打着哈哈：“哟，毛总这么客气？庆祝他中标，请我这手下败将去，不合适吧？” 话里带着刺。
沈知意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声音依旧平稳：“小华，别耍脾气，竞标有胜负，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毛总也是一片心意，想着大家难得聚这么齐，交流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你在本地根基深厚，毛总他们初来乍到，以后项目推进，说不定还得仰仗杨总您多支持呢。”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既给了毛俊峰面子，又暗戳戳捧了杨小华一把，还隐约点了点“项目推进可能需要帮忙”的意思。
杨小华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了点，脑子也活络起来。
去，肯定不舒服，看着毛俊峰那嘚瑟样就烦。
不去，显得自己小气，而且沈知意亲自打电话，还提到“以后”，万一真有什么能插一脚、分杯羹的机会呢？
沈知意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出面邀约，恐怕不全是毛俊峰的意思。
她正犹豫着，就看到毛俊峰那辆扎眼的黑色轿车，居然去而复返，缓缓停在了大楼前不远处的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毛俊峰那张笑得有些勉强的脸，还冲她这边招了招手。
这下，杨小华信了。
虽然还是觉得别扭，但好奇心和对潜在利益的盘算占了上风。
她倒要看看，这顿饭到底是什么鸿门宴，沈知意和毛俊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行啊！” 杨小华哈哈一笑，声音洪亮，仿佛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毛总盛情，沈局亲自相邀，我杨小华要是不去，那也太不识抬举了！听潮阁是吧？我带上我的人马上到！”
与此同时，柳哲东带着他的团队，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
他们的车停得稍远。柳哲东脸色平静，步伐稳健，仿佛刚才的失利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助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后续的一些工作安排。
“柳总，请留步。”
一个清晰柔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柳哲东脚步微顿，转过身，看到沈知意正从大楼里快步走出，朝他走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职业微笑。
柳哲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瞬间便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微颔首：“沈局长，还有事？”
沈知意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哲东：“柳总，今天辛苦了。您的方案非常出色，给评委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沈局过奖，尽力而为而已，结果服从安排。” 柳哲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结果服从安排”几个字，说得平淡，却似乎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沈知意仿若未觉，继续道：“是这样的，毛俊峰毛总在听潮阁略备薄酒，一是庆祝，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向柳总和您的团队请教学习。毛总觉得，虽然这次‘峰景’侥幸胜出，但东晟文旅的专业和实力有目共睹，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他特意让我来邀请柳总，务必赏光。”
这个邀请，比打给杨小华的电话，更让柳哲东感到意外。
毛俊峰会真心想向他“请教学习”？恐怕是炫耀和试探的成分更多。
但沈知意亲自来请，姿态放得这么低，话也说得漂亮柳哲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迅速分析着各种可能。
是单纯的场面文章？还是有更深层的用意？
沈知意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面，本身就耐人寻味。
她似乎有意在毛俊峰和其他竞标方之间，扮演一个缓冲或桥梁的角色。
短暂的沉默后，柳哲东脸上露出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淡笑：“沈局客气了。毛总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我们团队晚上还有些后续工作需要处理”
“柳总，” 沈知意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就是一顿便饭，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放松一下也好。而且有些话，或许在饭桌上，比在其他场合更好沟通。”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柳哲东一眼。
柳哲东心中一动。沈知意这话里有话。
“更好沟通”？沟通什么？是关于这次招标的“解释”，还是关于未来可能的“转圜”？他看了一眼旁边停着的、正朝这边张望的毛俊峰的车，又看了看沈知意平静却带着某种坚持的眼神。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笑容似乎真诚了些许：“既然沈局和毛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稍后听潮阁见。”
听潮阁，本市最高档的餐厅之一，临江而建，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好。
最大的包厢“观澜阁”里，此刻气氛却有些诡异。
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乌压压一群人。
毛俊峰自然是主位，他左手边是沈知意，右手边空着（显然是留给毛少峰的），再往下，一边是杨小华和她的几个得力干将，个个神情不羁，打量着包厢的豪华装饰；另一边是柳哲东和他的两位核心助手，他们正襟危坐，低声交谈，与杨小华那边形成鲜明对比。
毛俊峰带来的团队也坐了几人，但此刻都有些拘谨，看着这奇怪的组合。
饭菜已经上了一些，但没人动筷。
酒倒是开了，茅台和红酒都摆上了桌。
杨小华已经自顾自地喝茶，柳哲东则安静地吞云吐雾。
毛俊峰虽然努力想活跃气氛，说几句场面话，但奈何另外两方都不太接茬，沈知意也只是偶尔应和两句，这饭局开场就透着一种尴尬的凝滞。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服务生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深色夹克、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气场很强，一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包厢顿时安静了几分。
杨小华不认识来人，但看这架势和穿着，直觉不是一般人。
生意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掐灭了刚抽了没两口的烟，站起身，朝着来人微微点头致意，脸上堆起略带探究的客气笑容。
柳哲东也看到了进来的人。
他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并没有像杨小华那样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在精致的烟灰缸边缘轻轻按熄，动作优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毛俊峰看到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从主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绽开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哥！你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他这一声“哥”，音量不小，包厢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毛俊峰亲热地揽着来人的胳膊，将他引到主位，然后转身，面对众人，刻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炫耀般的语气介绍道：“来来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堂哥，毛少峰！”
“毛少峰”三个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杨小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神猛地一凝。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毛少峰毛少峰这名字太耳熟了！对了！省里那位大领导的秘书，好像就叫毛少峰！经常在新闻里看到名字跟在领导后面！是他？难怪毛俊峰这小子这么横！原来根子在这儿！
杨小华心里瞬间明镜似的，之前对中标结果的那点不服气，立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既有对“关系硬”的了然，又有一种“难怪如此”的释然，同时，一种新的、巴结攀附的心思也开始悄然滋生。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恭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连点头：“哎呀，原来是毛秘书！久仰久仰！真是幸会幸会！”
柳哲东的反应则内敛得多。
他听到名字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毛少峰，他当然知道。
经常在本地新闻和省级重要会议报道中出现的名字，是那位实权派领导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能量不言而喻。
果然是他。柳哲东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此次中标“意外”的疑惑，也彻底消散了。
他依旧坐在那里，只是朝着毛少峰的方向，幅度很小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敬意的微笑：“毛秘书，您好。”
！声音平稳，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充分表达了应有的尊重。
毛俊峰很满意自己抛出的名字引起的反应，尤其是杨小华那前倨后恭的样子，让他颇为受用。
他殷勤地替毛少峰拉开主位的椅子：“哥，坐，坐！上座给您留着呢！”
毛少峰却没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先在包厢里快速扫视了一圈，将杨小华那毫不掩饰的巴结、柳哲东的冷静审视、以及自己堂弟那副得意模样尽收眼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知意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知意在他进来时就已经站了起来，此刻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微笑。
毛少峰走到主位，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身，看向沈知意，语气听起来似乎只是平常的询问，但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着的不悦和质疑：
“沈局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稍稍拖长了“这”字的音调，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尤其是在杨小华和柳哲东脸上略微停留，“我听说俊峰今天中标，想着过来看看，怎么这么热闹？”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沈知意，我让你帮忙确保俊峰中标，可没让你搞这么大阵仗，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凑到一起吃饭！
我毛少峰是什么身份？跟这些人同桌吃饭，成何体统？俊峰年轻不懂事，你沈知意也不懂？
毛俊峰也愣了一下，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带着疑问。
是啊，哥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他也没明白沈知意为什么非要请这两个“碍眼”的家伙来。
沈知意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毛少峰话里的不悦，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她微微抬手，做了一个介绍的姿态，声音清晰而平稳：
“毛秘书，您来得正好。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东晟文旅的柳哲东柳总，今天他们的方案非常专业，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是华创实业的杨小华杨总，在本地资源丰厚，很有实力。”
介绍完，她看向毛少峰，又看了看毛俊峰，语出惊人：
“毛总中标，这只是第一步。凤鸣山项目盘子大，涉及面广，要想做好、做快、做得稳妥，单靠‘峰景’一家，恐怕力有未逮。柳总的公司专业能力强，杨总公司地方根基深、执行力强。我想着，既然大家今天有缘坐在一起，不如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毕竟，强强联合，优势互补，才能把这个省里市里都关注的重点项目，做得漂亮，让各方面都满意。您说呢，毛秘书？”
合作？
毛少峰和毛俊峰闻言，都是一怔，随即眼底都露出了不解和愕然。
合作？合哪门子作？
毛少峰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沈知意，眼神锐利，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让俊峰中标，是让俊峰自己赚钱，顺便把项目把控在自己人手里。
现在沈知意突然提出要让柳哲东和杨小华也掺和进来？这是什么意思？分蛋糕？还是想用这两个人来制衡俊峰？沈知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毛俊峰更是直接懵了。
他中标了，项目是他的了，凭什么要和这两个手下败将合作？
尤其是那个柳哲东，方案做得比他好，要不是有堂哥，今天赢的就是他了，看着就碍眼！
还有那个杨小华，一看就不是善茬，跟她合作？开什么玩笑！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沈知意这番话，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知意和毛少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