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暖意融融。
殿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一个精致的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大殿。
皇帝刘承与宰相杜谦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和各色新鲜蔬菜,与千秋宴上的菜式别无二致。
刘承亲自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中涮了几下,蘸上特制的麻酱,送入口中。
熟悉的鲜香滋味在舌尖炸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林永安,还真是个奇才。”
皇帝放下筷子,端起旁边一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轻轻晃了晃。
“不光会赚钱,还会享受。这火锅,这美酒,朕现在是一天不尝,就浑身难受。”
杜谦陪着笑,也夹起一片肉,动作儒雅地品尝着。
“陛下说的是,林小公爷心思活络,确实非同常人。”
皇帝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老太监。
“福安,那火锅店的生意,如何了?”
被称作福安的老太监连忙躬身回话。
“回陛下,火锅店的生意,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叹。
“日进斗金!”
“哦?”皇帝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福安不敢怠慢,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火锅店,每日都是宾客盈门,一座难求。尤其是二楼和三楼的包厢,若不提前数日预定,根本排不上号。”
说到这里,福安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只是……只是那林小公爷,行事未免有些……太张扬了。”
“他将店里最贵的套餐,取名为‘君臣同乐’,售价高达九百九十八两白银。菜品、锅底、蘸料,乃至盛酒的琉璃杯,都号称是完全复刻千秋宴当日的规制。”
福安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
“奴才听说,京中勋贵为了这份体面,争相抢订。如今,能在火锅店三楼吃上一顿,已经成了身份的象征。这……这岂不是将皇家威严,当作了他敛财的噱头?实在有些……大不敬。”
他本以为皇帝听了会龙颜大怒。
谁知,刘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指着桌上的火锅,对着杜谦笑道。
“杜爱卿,你现在可明白了?这小子在千秋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费那么大劲给朕做这顿火锅,根本就不是为了出风头!”
“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他是在给自己的火锅店,打一个天下最响亮的广告!”
杜谦抚着长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圣明。其实老臣当日便有所察觉,那御厨赵彻,虽然厨艺精湛,却绝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思。他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现在看来,这个高人,就是林永安他自己。”
“是啊。”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杜爱卿,你说……千秋宴那日,朕为了太子的颜面,逼那赵彻认错,是不是……做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杜谦的心猛地一跳。
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离席,跪倒在地。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万乘之尊,所思所想,皆为江山社稷,何错之有?”
“太子殿下乃是国本,维护太子,便是维护国本。陛下此举,乃是为了天下安稳,老臣……佩服之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恭维,却没有半句是回答皇帝的问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杜谦,眼神有些失望,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坐下说话。”
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朕知道你的意思。可朕这心里,就是不痛快。”
“你说,太子他……究竟是关心则乱,一时糊涂,还是……另有他想?”
杜谦刚刚坐下,听到这话,屁股底下仿佛有针扎,差点又跪了下去。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要命!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着太极。
“陛下,太子殿下仁厚,许是一时被小人蒙蔽,又爱护名声,这才行差踏错。待日后年岁渐长,经历多了,自然会愈发稳重。”
又是这种圆滑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听不到半点实情的废话。
皇帝彻底没了兴致,他将杯中酒饮尽,冷笑一声。
“罢了,朕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杜谦心中一凛,不敢再接话。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
许久,皇帝才再次开口,话题却转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我大盛以农为本,可北方大旱,南方洪涝,年年如此,从未断绝。”
“想要兴农,必先兴修水利。此事,朕已经想了很久了。”
杜谦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皇帝今晚单独留下他,绝不只是为了吃一顿火锅这么简单。
兴修水利,国之大事,利在千秋。
但,这也是最难办的事。
钱从哪来?征发多少民夫?工期多久?
最关键的是,兴修水利,必然要勘探河道,重新规划水道。这其中,势必要动到沿岸那些士族豪强占据的良田水脉。
那帮人,可是朝中大半官员的根基所在。
动他们的利益,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必然会引来整个文官集团,乃至天下士族的反弹。
皇帝看着杜谦变幻不定的脸色,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朕知道此事很难。”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大赦之事,朕已经退了一步。但这一次,朕不想再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朕扶持寒门,抑制士族,推行了这么多年,收效甚微。那些人,盘根错节,势力滔天,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处处受阻。”
“他们就像附着在大盛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吸食着大树的养分,却阻碍着大树的生长。”
“朕,想把这些藤蔓,砍掉一些。”
皇帝猛地回过身,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杜谦。
“明日朝会,由你,来提议兴修水利之事。”
“朕要看看,这一次,又有多少人,要跳出来反对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