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皇帝并未在甘露殿多做停留,直接摆驾去了皇后的立政殿。
殿内,皇后斜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林御医的女儿,林婉,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施针,几根银针刺入穴位,皇后的眉心才稍稍舒展开来。
皇帝挥手让宫人退下,缓步走到榻前,看着林婉的眼神,却不复往日的温和,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冷淡。
“林医官辛苦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今日之事,你处置得当,回头让你父亲去福安那里领赏吧。”
林婉闻言,心中一突,连忙收针跪下。
“为娘娘分忧,是臣女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朕说赏,便是赏。”
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婉不敢再多言,收拾好药箱,躬身告退。
直到走出大殿,她依旧心头惴惴,满是不解。
往日里,陛下见着她,总是和颜悦色,偶尔还会关心几句她的医术,今日为何这般严肃疏离?
殿内,皇后看着林婉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必把气撒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皇帝冷哼一声,在榻边坐下,端起宫女刚奉上的茶,却没有喝。
“朕不是气她,是气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爹!”
皇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还在为林御医想把婉儿许配给安儿的事不痛快?”
“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皇帝一想到这事就来气,“朕的女儿还没嫁过去,他倒先惦记上了!”
看着皇帝这副护食的模样,皇后不禁莞尔,随即神色却又变得认真起来。
“陛下,臣妾倒觉得,林御医这个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婉儿这孩子,知书达理,医术高明,性子又温婉,配林永安,确实是良配。”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后!你怎么也帮着外人说话?熙宁哪里不好了?”
皇后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陛下,您可曾想过,林家几代单传,到了林永安这一代,更是唯一的血脉。”
“他若是娶了公主,按我大盛祖制,便不可再行纳妾。这您能保证,熙宁将来,一定能为林家诞下子嗣吗?”
此言一出,皇帝瞬间僵住。
皇后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只想着把最心爱的女儿,嫁给最欣赏的年轻人,却从未想过这一层。
“万一万一熙宁无所出,难道要让为大盛立下赫赫战功的林家,就此断了香火吗?”
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陛下,您若执意赐婚,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说?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皇家?”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恩将仇报啊!”
皇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皇家不能如此自私。
可一想到要把熙宁嫁给旁人,一想到林永安那小子身边会站着别的女人,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夫妻二人正相对无言,陷入两难之际,一个清脆欢快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父皇!母后!”
熙宁公主提着裙摆,像一只快活的蝴蝶,飞也似的跑了进来。
她一进来,殿内沉闷的气氛顿时被一扫而空。
皇后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着她招了招手。
“慢点跑,都多大的人了。”
她拉着熙宁坐到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去给小林公爷送醒酒汤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旁的皇帝,听到“醒酒汤”三个字,顿时拉长了脸,语气酸溜溜的。
“哼,朕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还从未给朕亲手煮过一碗汤呢!”
熙宁一听,立刻凑到皇帝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哎呀,父皇,您是真龙天子,平日里山珍海味,哪里看得上女儿这点手艺嘛。”
“再说了,下次您要是喝多了,女儿给您熬一大锅,让您喝个够!”
一番话,哄得皇帝脸色稍霁。
熙宁见状,眼珠一转,这才说起了正事。
“父皇,母后,女儿今日来,是替林永安给您二位送一份大礼的。”
她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林永安说,他愿将义乌商行及火锅店,共计五成的股,悉数献给皇家内帑。”
“什么?!”
皇帝和皇后,同时震惊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成!
那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
熙宁看着父母震惊的模样,心中也与有荣焉,她清了清嗓子,将林永安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
“林永安说,再加上赵彻献上的一成,皇家便占了六成,是这桩生意最大的东家。”
“他说,他不是在送钱,他是在用这些钱,为他自己,也为整个林家,买一道护身符,一道只有父皇您才能给的护身符。”
“他说,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太子一党视他为眼中钉。他只有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皇家,和父皇您,死死地绑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他愿做父皇您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鹰犬!”
一番话,掷地有声。
皇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愕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刚刚还在为兴修水利,国库空虚而发愁。
他刚刚还在为如何平衡朝中势力,如何敲打士族而烦心。
转眼间,林永安就给他送来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国之重器!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立政殿内回荡不休。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
“好!好一个林永安!”
皇帝猛地一拍大腿,双目之中,精光暴射。
“朕,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