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林永安看着门口那个局促不安的林婉,又瞥了一眼帷幕后安静得如同雕塑的熙宁公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叫什么事?
老狐狸把女儿扔下就跑,自己这里成托儿所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帷幕后的身影,动了。
熙宁公主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了林婉面前。
她隔着轻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林婉姑娘,是吗?”
林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镇住,连忙躬身行礼。“臣女林婉,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熙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已拜小公爷为师,日后便要恪守本分,用心学习。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苦心,也莫要堕了小公爷的名头。”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在宣示主权。
她以女主人的姿态,对这个新来的“徒弟”进行训话。
林婉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话里的深意。
她非但没有丝毫怨怼,反而落落大方地再次施了一礼,态度恭敬。
“公主殿下教诲的是,林婉定当谨记在心,勤学苦练,绝不给师父和公主殿下丢脸。”
这一声“师父”,叫得林永安嘴角一抽。
而那句“公主殿下”,更是将熙宁的地位,直接摆在了“师娘”的位置上。
林永安看了看一脸坦然的林婉,又看了看帷幕后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的熙宁。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交锋,比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
……
尴尬的气氛,在饭桌上得到了延续。
镇国公府的饭厅里,一张八仙桌,坐了四个人。
林永安,熙宁公主,林婉,以及熙宁的贴身侍女,就是之前被林永安调戏得落荒而逃的那个小丫鬟。
当林婉看到那小丫鬟竟然也跟着一同入座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在大盛,主仆尊卑,规矩森严如铁。
别说同桌吃饭,就是主人家用膳时,下人也必须远远地站着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在这里,公主的贴身侍女,竟然能和主子们坐在一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正震惊着,林永安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自己碗里。
“都看我做什么,吃饭啊。饿了一天了。”
林婉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拿起公筷,便要给林永安和熙宁布菜。
“师父,公主殿下,请用膳。”
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伺候的丫鬟。
林永安刚扒拉一口饭,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没了胃口。
“坐下。”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你是我徒弟,不是我丫鬟。你这么站着,我这饭还怎么吃?”
林婉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可是……规矩……”
“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林永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要是再这样,以后就别上桌吃饭了,自己去厨房吃。”
熙宁也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大度。
“林婉姑娘,坐下吧。小公爷说得对,大家随意一些便好。”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自己如果跟着摆公主的架子,斤斤计较,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小家子气。
林婉见公主都发了话,这才惴惴不安地重新坐下。
但她依旧不敢动筷,只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那小丫鬟倒是没心没肺,大概是饿坏了,正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还不忘偷偷瞪林永安一眼。
林永安懒得理她,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上朝还累。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他主动找了个话题。
“对了,林婉,你爹说你想跟我学医?”
提到这个,林婉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是!师父!弟子对医术向往已久!”
“咳。”林永安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先交个底,免得日后露馅。
“那个……其实我的医术,也就一般般。只会些简单的包扎、止血、还有心肺复苏之类的急救知识。”
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那点三脚猫的现代急救常识,在这个时代或许惊世骇俗,但真要跟那些钻研了一辈子《黄帝内经》的老御医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然而,林婉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谦辞。
她看着林永安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师父您太谦虚了!”
“您能解百草之王砒霜之毒,此等神乎其技的手段,早已超越了世间所有医者!这绝非‘一般般’可以形容!”
“在弟子心中,您的医术,早已通神!”
林永安:“……”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得。
这丫头,已经被自己的人格魅力(脑补版)彻底征服了。
跟一个狂热粉丝解释偶像其实是个草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扒拉着碗里的饭。
“行吧,你想学,我便教。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熙宁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我该回宫了。”
林永安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留下一脸崇拜地看着师父背影的林婉,和一个还在跟鸡骨头作斗争的小丫鬟。
……
回宫的马车上。
车厢内,熏香袅袅。
熙宁摘下了帷幕,露出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她没有看林永安,只是幽幽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的婚约,父皇已经下旨取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如今想要再恢复,怕是难如登天。”
林永安靠在车壁上,神情自若。
“有什么难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等我立下足够大的功劳,再去向陛下求亲便是。”
熙宁闻言,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忧虑。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摇了摇头,苦笑道:“君无戏言。父皇当初收回成命,已经是顶着压力了。若是再出尔反尔,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父皇……其实也很憋屈。”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悔意。
“都怪我……当初若不是我任性悔婚,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看着她自责的模样,林永安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
熙宁身体一僵,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只听见林永安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放心。”
“我有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