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领命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御书房,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皇帝那滔天的怒火烧成灰烬。
大殿之内,一片狼藉。
黑白分明的棋子散落满地,如同被一场剧烈的风暴席卷过的残局。
杜谦默默地跪在地上,将那些冰冷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回棋盒之中。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整个御书房都彻底点燃的恐怖怒意。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皇帝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冲撞,带着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意。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在殿内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都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猎猎作响。
杜谦将最后一枚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这才低声劝道:“陛下息怒。”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他。
“息怒?杜爱卿,你告诉朕,朕要如何息怒!”
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朕气的,不是林永安那个小子!”
“他年轻,从未接触过盐矿生意,吃一次亏,上一次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朕气的是那帮士族!还有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老狐狸!”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他们这不是在骗钱!他们这是要让林永安倾家荡产,永世不得翻身!”
“林家父子,对朕都有救命之恩!朕欠他们一条命!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难道心里没数吗?”
“他们这么做,打的不是林永安的脸,是朕的脸!是半点情面,都不准备给朕留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从皇帝的身上疯狂弥漫开来。
杜谦心中猛地一颤,他从皇帝的眼神里,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属于帝王的森然杀心。
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善于权衡利弊的君主,一旦被真正触怒,便会化身为最冷酷无情的屠夫。
“陛下!”
杜谦大惊失色,猛地叩首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万万不可!请陛下以大盛江山为重,三思,三思而后行啊!”
“大局为重?”皇帝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讥讽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杜爱卿,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你告诉朕,什么是大局?朕登基以来,处处忍让,事事以大局为重,可朕换来了什么?”
“朕换来的,是他们的变本加厉,是他们的蹬鼻子上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皇宫之外那片繁华似锦的京城,眼神却冰冷如九幽寒霜。
“大盛的粮行,布庄,钱庄,哪一样不是被他们这帮蛀虫牢牢把控在手里?朕的国库,年年亏空,他们的府邸,却日日笙歌,夜夜豪赌!”
“好不容易,朕有了一个义乌商行!有了一只能为朕下金蛋的鸡!朕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能绕开他们,充盈国库,真正为天下百姓做点实事的希望!”
皇帝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可结果呢?他们联起手来,一刀就砍断了朕的希望!他们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朕,这大盛的钱袋子,只能由他们捏着,谁也别想碰!”
杜谦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陛下,臣知您心头之怒。但越是此时,我们越不能冲动。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故意激怒您,逼您出手,逼您与整个士族阶层彻底撕破脸皮!届时朝局动荡,天下不稳,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杜谦苦苦劝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更何况”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虑,“以臣对林小公爷的了解,他心思缜密,行事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香皂和白糖的生意,哪一次不是算无遗策?这毒盐矿的陷阱如此明显,他当真会一头栽进去吗?”
“哼,他再精明,也终究是个少年人!”皇帝却根本不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在他看来,林永安就是被之前的一帆风顺冲昏了头脑,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才中了别人的圈套。
“盐铁专营,其中的水有多深,连朕都要小心翼翼,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必定是被那些老狐狸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方才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暴怒,渐渐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他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揉着发痛的眉心。
“罢了,罢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只是朕的计划,又要遥遥无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倦意。
“水利兴修,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为何那帮老顽固就是死咬着不放?”
皇帝像是再问杜谦,又像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自言自语。
“他们张口闭口‘祖宗之法不可变’,闭口闭口‘劳民伤财’。”
“狗屁!”皇帝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冰冷,“他们不过是怕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怕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有了田地,不再需要依附他们士族过活!百姓富足了,他们还如何用那些廉价的劳力,去赚取那些昧着良心的钱财!”
杜谦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他懂,皇帝更懂。
可懂,不代表能解决。
士族阶层就用“劳民伤财”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堵死了所有人的嘴,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想要反驳,就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既能兴修水利,又不会给百姓和国库造成巨大负担的方案。
可这样的方案,上哪里去找?
皇帝看着沉默的杜谦,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却只看到对方无奈的苦笑。
连他最倚重的兵部尚书,都想不出任何办法。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杜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微光。
“陛下,臣倒是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
“林小公爷,他他的脑子,总是有些天马行空,不合常理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问问他?”
杜谦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皇帝闻言,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呵斥。
问那个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傻小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啊,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启禀陛下,林小公爷,在殿外求见。”
话音刚落,龙椅上的皇帝和跪在地上的杜谦,不约而同地猛然抬头,齐齐望向了殿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