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皇城之外,百官汇聚的待漏院内,早已是人声鼎沸。
相熟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气氛却不似往日的庄重,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败家子,花了足足八十万两,买了两座毒盐矿!”一个穿着户部官服的员外郎,压低了声音,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何止是听说!现在整个京城的钱庄都在传,说林家这次怕是要把老底都给赔进去了!真是大快人心!”旁边一个礼部的官员抚掌笑道。
“八十万两啊!就买了堆狗都不吃的废石头回来!这林永安,不是蠢,就是疯了!”
“我看他是被前两次的生意冲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是财神爷下凡,点石成金了?盐矿的水有多深,也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碰的?”
讥讽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文官,此刻说起林永安的“糗事”,一个个眉飞色舞,比过年还高兴。
人群的一角,林家的家主,工部侍郎林文正,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他听着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而神清气爽,气色红润。
这反常的一幕,让不少人都暗自称奇。
莫非林侍郎是被儿子气得失心疯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待漏院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粗犷的交谈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永安在一群身材魁梧的武将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锦袍,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哪里有半分倾家荡产的颓丧模样。
“呦,各位大人今儿个精神都不错啊。”林永安的目光扫过全场,笑呵呵地开口,“大清早的,就在这背后嚼人舌根,也不怕闪了舌头?”
此言一出,整个待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官们,脸色齐齐一变,表情尴尬得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
“林永安!你休要血口喷人!”一名御史最先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就是!我等在谈论国事,与你何干!”
“一个白身,竟敢在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顿时鼓噪起来,纷纷出言指责。
可骂归骂,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
他们都怕。
怕这个一言不合就敢当街打人的混不吝,会给他们来上一拳。
“与我何干?”林永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们谈论的,不是我花了八十万两买毒盐矿的事吗?怎么,敢说不敢认?”
他向前走了两步,那些文官竟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
“你!”为首的户部员外郎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指着他,怒斥道:“这里是百官议事之所!你一个无官无职的白丁,有何资格来此!还不快滚出去!”
“没错!快滚出去!”
“禁军呢!把这个擅闯禁地的狂徒给叉出去!”
林永安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
“各位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陛下叫我来的,你们有意见,跟陛下说去啊。”
看到那块代表着如朕亲临的金牌,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
陛下叫这个败家子来上朝?
“至于那毒盐矿嘛”林永安收起金牌,环视着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故意拉长了语调,“谁告诉你们,我买回来是要亏本的?”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只有一个准则,那就是稳赚不赔。我花八十万两买回来,自然有办法让它变成八百万两,八千万两。”
这番话,在众人听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嘴硬!”那户部员外郎冷笑一声,“林永安,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那两座盐矿是什么情况,我们比你清楚!朝廷工部组织过多少人去勘探,都断定那是产不出可食用盐的废矿!你还能比朝廷的老师傅们更有办法?”
“就是!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等着吧,不出三个月,你那义乌商行就得关门大吉!”
面对众人的讥讽,林永安只是耸了耸肩,懒得再跟这群井底之蛙废话。
“行啊,那各位大人就擦亮眼睛,等着看我的盐铺开张大吉吧。”
恰在此时,上朝的钟声敲响。
“肃静!”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众人立刻噤声,整理衣冠,按照官阶排好队伍,鱼贯而入。
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老生常谈的几件政务说完之后,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兴修水利一事,朕意已决。六部协商的意见,如何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如今大盛初定,国库空虚,百姓亦需休养生息,若大兴土木,恐劳民伤财,非社稷之福。”
“臣附议。”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修缮水利,耗资巨大,如今国库连年亏空,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臣附议!”
“臣附议!”
除了兵部尚书杜谦沉默不语,其余五部的尚书、侍郎,竟是口径出奇的一致,全都站出来反对。
理由还是那四个字。
劳民伤财。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丞相冯震,也在此刻出列,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有理。水利乃国之大计,固然重要,但不可操之过急。不若再等上一两年,待朝廷与百姓都缓过一口气,再行商议,方为稳妥之策。”
看着这满朝文武,众口一词的模样,林永安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一声笑,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一群伪君子。”林永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家的那点蝇营狗苟。真正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却百般阻挠,真是虚伪至极!”
“放肆!”
户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永安,怒喝道:“大胆!此乃金銮殿,岂容你胡言乱语!”
他刚想上前教训,却看到林永安缓缓捏紧了拳头,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
户部尚书只能一脸悲愤地转向龙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此子无状,冲撞天威,罪该万死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林永安一介白身,毫无官职,今日立于朝堂之上,本就有损我大盛威仪,有辱百官颜面!恳请陛下,将此子逐出金銮殿,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那些早就看林永安不顺眼的文官们,立刻找到了突破口,纷纷跪倒在地。
“臣附议!请陛下将林永安逐出殿外!”
“国法朝纲,不容亵渎!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