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金銮殿上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答。
什么是百姓?
在他们眼中,百姓是一个模糊的集合,是奏折上的数字,是征收赋税的对象,是他们彰显仁德的背景板。
“怎么,答不出来了?”
林永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国公苍老的面皮一紧,沉声道:“百姓,乃国之根本。他们淳朴善良,安于现状,不求闻达,只求安稳。你今日鼓动陛下大兴土木,看似是为他们好,实则是打破了这份安稳,是为扰民!”
“没错!国公大人所言极是!”
“百姓求稳,不求变!林永安,你这是在祸国殃民!”
“安稳?”林永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愤怒。
“饿着肚子啃树皮,叫安稳?”
“洪水来了家破人亡,卖儿卖女,叫安稳?”
“一场小病就要家破人亡,叫安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殿内回响。
“狗屁的安稳!他们想要的,是能吃上一口饱饭!是能穿上一件暖衣!是天灾来了,朝廷能拉他们一把,让他们活下去!”
“而不是像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东西一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永安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说劳民伤财,说会加重百姓的负担。那是因为在你们这群废物的脑子里,除了用人命去填,就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而我,有办法!”
“我能让兴修水利,不再是靠人命堆砌的无底洞!我能让一个民夫,干十个民夫的活!大大减轻他们的劳作压力!”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一派胡言!”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你当你是谁?神仙下凡吗?还一个顶十个,你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就是!自古以来,修路建堤,哪个不是靠人力堆出来的!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把河堤给说起来?”
“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就连一直保持中立的丞相冯震,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他承认林永安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但这话,说得实在太满了。
一个顶十个?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冯震上前一步,对着林永安,沉声道:“林永安,口说无凭。你若真能做到你所说的,让一个民夫,能顶十个民夫用,那这兴修水利之策,老夫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陛下!”
他的话,代表了朝堂上最后一丝理性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永安的身上。
“好!”林永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朗声道:“陛下,臣恳请带诸位大人,去殿外一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皇帝强忍着笑意,故作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准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摆了摆手。
“朕也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通天之能。众爱卿,随朕一同去看看吧。”
皇帝都发话了,百官们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走出了金銮殿。
皇城内的一片空地上。
两样古怪的东西,早已摆放在那里。
一样,是那日皇帝亲手推过的独轮车。
另一样,则是一个用粗大木料搭建起来的架子,架子下面,吊着一块足有半个石桌大小的青色巨石,巨石被粗麻绳捆着,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百官们围了上来,看着这两样东西,满脸都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这就是你说的神器?”
户部尚书围着那独轮车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鄙夷。
“就这么个破车?还一个顶十个?林永安,你莫不是在戏耍我等!”
“还有那个木头架子和铁疙瘩,又是做什么用的?故弄玄虚!”
萧国公捋着胡须,冷眼旁观,眼神里尽是不屑。
他已经认定了,林永安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垂死挣扎。
林永安懒得理会这群人的聒噪,他对着武将队列中的卞虎招了招手。
“卞将军,劳烦你,给各位大人演示一下。”
“好嘞!”
卞虎早就手痒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木架子前,一把抓住了那个“铁葫芦”垂下来的铁链。
“诸位大人可看好了!”
卞虎大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开始缓缓拉动铁链。
只听一阵“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看起来少说也有六七百斤的巨大青石,竟然被卞虎一个人,一寸一寸地,平稳地拉离了地面!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圆了眼睛,如同白日见鬼!
一个人,拉起了六七百斤的巨石!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巨力!
短暂的死寂之后,萧国公最先反应过来,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
“卞将军本就天生神力,能拉起这块石头,也不足为奇。这并不能证明,普通民夫也能做到!”
这话,立刻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没错,卞虎是武将,力大无穷。他能做到,不代表别人也能做到。
“国公说得对。”
林永安笑了,他将目光,投向了文官队列中,身形最为瘦弱的丞相冯震。
“那,不如就请冯相来试一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让年过六旬,手无缚鸡之力的丞相,去拉那六百多斤的巨石?
这不是羞辱人吗!
“林永安!你放肆!”
“竟敢如此折辱丞相!其心可诛!”
文官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
冯震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看着那块巨石,又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皇帝却在这时开口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冯震。
“冯相,不妨一试。”
连皇帝都发话了,冯震再无退路。
他叹了口气,在百官们同情、讥讽、等着看笑话的复杂目光中,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他学着方才卞虎的样子,将自己那双干枯瘦弱的手,握在了冰冷的铁链上。
完了,这下老脸要丢尽了。
冯震心中苦笑,认命般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下一拉。
咦?
预想中纹丝不动的景象,并未出现。
他只感觉一股巧劲传来,那沉重的铁链,竟然真的被他拉动了!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块重达六百多斤的巨石,在冯震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目光中,被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拉了起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们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死死地盯着那块悬在半空的巨石,和那个拉着铁链,同样一脸懵逼的冯震。
“起起来了”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天啊!真的起来了!冯相一个人把石头拉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冯震松开手,任由巨石“砰”的一声落回地面,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几步冲到那“铁葫芦”面前,像是抚摸着绝世珍宝一般,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些齿轮和链条,嘴里喃喃自语。
“神器这才是真正的神器啊!”
他猛地转过身,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了此物!开山凿石,挖掘河道,一个普通民夫,便能堪比大力士!修建水渠,何愁不成!”
萧国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怨毒地瞪了林永安一眼,随即对着身旁的礼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礼部尚书心领神会,立刻站了出来,强行辩解道。
“哼,就算能抬起重物又如何?兴修水利,最难的,乃是运输!将成千上万吨的土石,从一地运往另一地,这才是最耗费人力的!光能抬起来,有什么用?”
这番话,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然而,林永安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辆一直被众人忽略的独轮车。
“我说尚书大人,你是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