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陛下明鉴！非是臣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天灾人祸，无力回天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悲声解释。
“去岁江南大水，淹没良田百万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非但没能收到一粒米的税粮，反而要拨出巨款赈灾抚民！今年开春，北地又逢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这一来一去，国库国库早已是捉襟见肘啊！”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天灾严重，可他没想到，国库竟然被掏空到了这个地步！
“好！好一个捉襟见肘！”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刀子一般，刮过底下跪着的一众文臣。“因为天灾，国库空虚！又因为国库空虚，无法兴修水利，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灾一年比一年更重！”
“朕倒是想问问你们，朕养着你们这群肱股之臣，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压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国公，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语气沉痛。
“陛下息怒。户部尚书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国库空虚，已是既定事实。若强行征发徭役，又无钱粮安抚，民夫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怨气积压，只需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势！届时，恐非天灾，而是人祸了！”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没钱。
这两个字，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林永安再能言善辩，你那两样神器再精妙绝伦，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看你还怎么翻盘！
然而，林永安却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萧国公此言差矣。”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怜悯，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文官。
“什么叫强行征发？什么叫无钱粮安抚？说到底，在各位大人心中，兴修水利，就等同于让百姓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诸位大人张口闭口都是为国分忧，为君分愁，那林某倒有一策，不知各位大人，愿不愿意听？”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既然国库空虚，何不效仿古人，举办一场募捐大会！”
“凡捐资兴修水利者，无论官民，无论多寡，其姓名与善举，皆可刻于功德碑之上！此碑将立于大江之畔，与水利工程共存，受万世瞻仰，千古流芳！”
此言一出，萧国公等人心中顿时冷笑。
募捐？真是天真！
皇帝的眼睛却是一亮，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看向林永安。“你可有具体的章程？”
“臣早有准备。”
林永安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写好的册子，由太监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一个功德碑！好一个万世瞻仰！”
他将册子往龙案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看着底下的一众文臣。“众爱卿，以为如何啊？”
文官们面面相觑。
萧国公轻咳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站了出来。
“陛下，林公子的想法虽好，却不切实际。我等为官之人，向来奉行清廉节俭，俸禄微薄，即便有心报国，倾家荡产，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于这浩大工程而言，无异于九牛一毛啊。”
“是啊陛下，我等实在是有心无力。”
“臣等愿捐，只是实在是囊中羞涩。”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开始哭穷。
他们这些士族门阀，暗中掌控着大盛朝的商业命脉，富可敌国。但明面上，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穷官。
让他们掏钱？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谁说要指望你们了？”
林永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表演，脸上写满了不屑。
“就凭各位大人这点俸禄，塞牙缝都不够。”
这话，让所有文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林永安却根本不理会他们，他向前一步，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说的是，发动大盛朝所有的豪商巨贾，地主乡绅！他们的财富，十倍于国库！他们缺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报效国家，光宗耀祖的机会！”
轰！
文官集团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们瞬间明白了林永安的险恶用心！
商人地位低下，乡绅虽富，却无权柄。若是让他们通过捐款，将名字刻在功德碑上，名声甚至盖过了他们这些朝廷大员，那岂不是等于变相踩在了他们的头上！
这还了得！
“陛下！”萧国公脸色大变，正要出言反对。
林永安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提议！
“为彰显陛下仁德，鼓励善举。臣大胆建议！”
“凡捐款数额，位列前十者，陛下可破格赏赐一个世袭罔替的虚衔！虽无实权，却可荫及子孙，乃是无上荣耀！”
“不仅如此！臣恳请陛下特批，凡捐款大户，其子弟，可获以商籍之身，参加科考的资格！”
“其中品行优异，才学出众者，更可由陛下钦点，入国子监读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世袭虚衔！
商籍科考！
入国子监！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天下的商贾乡绅们彻底疯狂！
这已经不是在募捐了，这他娘的是在卖官鬻爵，是在挖他们士族门阀的根啊！
皇帝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丞相冯震的老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打击士族，扶持寒门！这是他们君臣二人谋划已久，却苦于没有机会施行的国策！
今日，林永安竟然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机会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箭双雕！不，是一石数鸟！
“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文官们彻底破防了，一个个面如死灰，却又不敢直接反对。
反对？
反对的理由是什么？说不该让商人为国分忧？还是说不该给陛下筹钱修水利？
无论哪一条，都是在自掘坟墓！
他们被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眼看皇帝就要拍板定论，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臣，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祭酒朝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越众而出。
正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大儒张鹤。
他看都未看林永安一眼，而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重重一拜，声如洪钟。
“国子监，乃天下文枢，圣人殿堂！岂能容铜臭之气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