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骸骨!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前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刘侍郎这不是在请求告老还乡,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官位和名声,做一场豪赌!赌赢了,皇帝为了安抚人心,必然严惩林永安,他刘侍郎从此名声大噪,成为士林楷模。赌输了,便是今日这般,颜面扫地,官位不保。
短暂的死寂之后,文官集团瞬间炸了!
“陛下,三思啊!”
“刘大人为国操劳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啊!”
户部尚书第一个冲了出来,跪在刘侍郎身边,老泪纵横。他不是在为刘侍郎鸣不平,他是在怕!
刘侍郎虽然官职不如他,但两人私交甚密,手里捏着彼此不少的把柄。这要是真被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当庭自爆,那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文官们,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场面一度比死了亲爹还要悲壮。
“陛下,刘大人乃国之栋梁,若他就此辞官,是我大盛朝的巨大损失啊!”
“请陛下看在刘大人一片忠心的份上,为他做主!”
“林永安狂悖无礼,殴打朝臣,若不严惩,朝纲何在!法理何存!”
他们七嘴八舌,名为求情,实为施压。
人群的另一侧,以四皇子为首的一派,却是看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刘侍郎是太子一党的人,他要是倒了,等于太子断了一臂,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萧国公的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也没想到,刘侍郎这个蠢货,竟然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反击!这已经不是在帮他,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侍郎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劝道:“刘兄,冷静!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何至于此!”
刘侍郎此刻却铁了心。
他本来也没想真的辞官,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这群刚才还在看戏的同僚,不得不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梗着脖子,一把甩开萧国公的手,脸上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国公大人不必再劝!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若忍气吞声,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文臣的立足之地吗!”
说完,他再次对着皇帝重重磕头,声音嘶哑。
“非是臣要挟陛下,实是林永安此子,做得太过分了!恳请陛下,准臣归乡!”
他算准了,皇帝为了维持朝堂稳定,一定会开口挽留。
然而,龙椅之上的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那深邃的目光,看得刘侍郎心中直发毛。
“刘爱卿。”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你,可想好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刘侍郎的脑子里,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想好了?
陛下不挽留?不安抚?不斥责林永安?就问我想好了?
一股寒意,从刘侍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赌错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片文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既然想好了,那朕”
“陛下!”萧国公大骇,再也顾不上许多,急声开口想要打断。
刘侍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要是真就这么被准了辞官,那他就成了满朝的笑柄!
可他话已出口,现在反悔,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站了出来。
是林永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萧国公和一众文官,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以为他要落井下石,再踩上一脚。
卞虎等武将,则是满脸的期待,等着看林疯子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林永安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刘侍郎面前,竟对着他,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刘大人,方才之事,是在下鲁莽了。”
全场哗然!
这这是什么情况?
杀神一样的林永安,竟然道歉了?
刘侍郎自己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林永安,一时间忘了反应。
不等众人想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永安便直起身,朗声说道:“不过,我并非为打你而道歉。我只是觉得,刘大人现在还不能走。”
他的目光转向皇帝,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陛下!兴修水利,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工程浩大,耗资巨万,其中牵扯的利益与环节,更是错综复杂!”
“如此重要的国之大计,必须有一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且刚正不阿的老臣,亲自坐镇督办,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臣以为,放眼满朝,唯有刘侍郎,能担此重任!”
这话一出,众人更迷糊了。
夸刘侍郎德高望重?刚正不阿?你刚才把他当狗一样打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就连刘侍郎自己,都听得脸皮发烫,这夸的,是他吗?
皇帝的眼中,却闪过一抹激赏的笑意。
好小子!
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赞叹。
“永安说得好!”
皇帝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
“林永安献上神器,提出募捐之策,为国库解忧,为万民解难,此乃不世之功!”
“但他当殿行凶,殴打朝臣,目无王法,亦是大过!”
“功过相抵,此事就此揭过!”
此言一出,文官们脸色一变,刚想反驳,却听皇帝话锋一转,看向了地上的刘侍郎。
“刘爱卿,你受了委屈,朕心里清楚。”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会另外下旨,对你进行补偿。至于这乞骸骨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刘侍郎心中一喜,刚要顺势谢恩,皇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方才林永安说得对,兴修水利,兹事体大。这督办监察之职,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最是合适。”
“从今日起,你就官复原职,任兵部侍郎,同时,兼任兴修水利督办大臣一职!总领全局,不得有误!”
刘侍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督办兴修水利?
他一个兵部侍郎,一辈子跟兵马钱粮打交道,他懂个屁的水利!
这差事,明摆着是个烫手的山芋!修好了,功劳大半是林永安和皇帝的;修不好,他这个督办大臣,就是第一个背锅的!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嗯?”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怎么?刘爱卿是觉得,朕的眼光不行?”
刘侍郎吓得一个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把打落的牙齿和血吞,重重叩首。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乞骸骨,什么功过相抵,全都是戏!
从头到尾,这就是皇帝和林永安联手给他下的一个套!
目的,就是要把他死死地绑在兴修水利这条船上,让他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刘侍郎的叩首,兴修水利这件事,便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被彻底拍板钉钉!
直到此时,以萧国公为首的一众文官,才猛然惊醒。
他们被耍了!
他们刚才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哭求,所有的义愤填膺,全都成了林永安和皇帝手中的工具,亲手将这件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变成了既定事实!
他们一个个呆立当场,看着那个一脸无辜的林永安,又看了看龙椅上嘴角含笑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