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敲响，那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消散。
文官们如蒙大赦，却又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地离去，看向林永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林疯子！你等等！”
卞虎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林永安的肩膀上，满脸都是不解和惋惜。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姓刘的老小子自己要滚蛋，多好的事儿啊！你拦着他干嘛？一脚踹出京城，让他回家养老不是更痛快！”
林永安掸了掸肩膀，仿佛在掸掉什么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痛快？”
他斜了卞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怜悯。
“踹走他，才是真的便宜他了。”
卞虎瞪大了牛眼，更糊涂了。
“这还叫便宜？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打得跟猪头一样，牙都掉了好几颗，皇帝还准他辞官，他这脸都丢到姥姥家了，这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林永安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今天要是就这么辞官走了，转头就能给自己安上一个‘不畏强权，愤而辞官’的清流名声。回到老家，他照样是受人尊敬的大乡绅，说不定名声比当官的时候还好听。
“这叫丢脸吗？这叫名利双收！”
卞虎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永安的目光，幽幽地望向那群文官消失的方向，声音变得愈发玩味。
“我要的，不是让他滚蛋。”
“我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现在，他成了兴修水利的督办大臣。这差事修好了，功劳大半是陛下的，小半是我的。修不好，他这个督办大臣，就是第一个站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我把他死死地绑在了这条船上，他想跑都跑不掉。你说，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卞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
他看着林永安那张带着浅笑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疯子比战场上最凶悍的敌人，还要可怕一百倍！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小子，是要诛心啊！
是夜，立政殿。
灯火通明，暖香袅袅。
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却带着一丝思索。
“王德。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
“老奴在。”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王德，连忙躬身应道。
皇帝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悠悠开口。
“你说，林永安这小子，每次立功，就非要捅出个不大不小的篓子，正好把功劳抵消掉，他是不是故意的？”
王德闻言，心中也是一动，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老奴也觉得蹊跷。看林公子那样子，倒像是生怕陛下您赏他个一官半职似的。”
“呵。”
皇帝轻笑一声，将玉佩放下。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也好。他不入朝堂，朕用着反而更放心。那些世家门阀，也只能干瞪眼，抓不住他的把柄。”
一个没有官职，却能搅动风云的疯子，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王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皇帝话锋一转，又皱起了眉头。
“只是，他今日为何要费尽心机保下刘侍郎，朕实在是没想明白。按他的性子，不把刘侍郎踩进泥里，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王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奴愚钝，也猜不透林公子的心思。此子行事，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实在难以常理度之。”
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眼中恢复了帝王的果决。
“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只要他这把刀，对朕，对大盛是好用的，就足够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立刻去办，让中书省连夜把募捐的诏令拟好，明日一早，就昭告天下！”
“朕要让这兴修水利，成为铁板钉钉，谁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遵旨！”
王德恭声领命，正要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陛下，还有一事。”
“说。”
“再过数日，便是秋猎大典。各番邦的使臣，这两日便会陆续抵达京城了。”
皇帝闻言，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王德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忧虑。
“陛下，老奴听闻，今年的使团，似乎都有些有备而来。尤其是北边乌桓国的使团，据说带了不少能人异士，怕是来者不善。”
“一群蛮夷，能有什么准备？”
皇帝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无非是想在秋猎的围场上，显摆一下他们那点骑射的蛮力罢了。”
“陛下，老奴担心的并非骑射。”
王德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大盛军威赫赫，武将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自然不怕他们挑衅。老奴是怕，他们在文会交流之上，出些刁钻古怪的难题。”
“若是在那等场合，让我大盛被他们压了风头，这脸面恐怕就不好看了。”
皇帝的眼中，终于多了一丝郑重。
但他依旧信心十足。
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负手而立。
“文斗，有冯震，有杜谦，有满朝的饱学之士。”
“武斗，有卞虎，有林家军，有朕的虎狼之师。”
“朕的大盛，还会怕了他们不成？”
皇帝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信，回荡在殿中。
“让他们蹦跶几下也无妨，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丑，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些代表番邦的边陲之地，缓缓移回到了大盛的腹地，落在了那几条贯穿南北的大江大河之上。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沉，也无比炙热。
他伸出手指，缓缓划过那条蜿蜒曲折，仿佛巨龙一般的母亲河。
“这些，才是我大盛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