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礼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名身穿深蓝官服的中年官员,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正是以中立闻名的朝臣,冯震。
他身边的儿子,年轻书生冯弘远,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林永安的背影。
“你最近,似乎与那些同窗疏远了。”冯震轻声开口,“是因为他?”
冯弘远没有否认。“父亲,他们都说林永安嚣张跋扈,不学无术。可中秋那晚的词,绝非不学无术之人能作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他们只是嫉妒,嫉妒林永安一夜之间,就得到了他们苦熬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他们贬低他,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那点可怜的平庸。孩儿,不屑与之为伍。”
冯震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冯弘远继续说道:“况且,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打了几个纨绔子弟,是对方挑衅在先。揭露盐税贪腐,是为国为民。痛斥番邦使臣,是为大盛扬威。在我看来,他行事虽张狂,却自有章法。”
“我我想与他结交。”
冯震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远处那个正大摇大摆走向武将阵营的身影上。
“他走的路,很险。”冯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成了,是千秋功业。败了,是万劫不复。”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若想与他亲近,需得自己想清楚。”
喧闹的声浪,随着一阵阵雄浑的鼓声,渐渐平息。
秋猎大典,正式开始。
皇帝李世勋身着一袭黑金相间的华丽猎装,出现在高台之上。他身形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甫一登场,便让整个猎场都安静了下来。
而在番邦使臣的观礼席上,倭国、吐蕃、高昌等国的使臣,却依旧谈笑风生,那份闲适,与大盛朝堂的肃穆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帝走上祭台,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
他向着苍天,深深一拜。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辽阔的猎场。
“朕,大盛天子!今祷于上苍!愿我大盛国泰民安,风调雨雨,五谷丰登!”
行过大礼,他猛然转身,面向集结的军队。
“大盛将士,出阵!”
“喝!哈!”
数千名禁军组成的方阵,齐声爆喝。他们开始演练阵法,长枪如林,盾牌如山,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让一些番邦使臣的脸色,都为之一僵。
军阵演练完毕,皇帝抬手。
“秋猎,开始!”
秋猎共计三天。第一天,是皇帝与皇子、重臣武将以及番邦使团的集体狩猎,既是炫耀武力,也是一种娱乐。
同时,各家护卫队的比试也正式拉开序幕,以最终猎物的数量和质量,来决定排名。
皇帝精神矍铄,率先走向御马监牵来的宝马。
太子、几位皇子,以及林康、萧国公等一众武将,纷纷跟上,各自挑选了一匹神骏的战马,动作娴熟地翻身而上,一时间,气势雄浑。
然而,就在这片威武雄壮的景象中,却出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
正准备下令出发的皇帝,眉头一皱,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马厩旁的一个身影上。
是林永安。
他没有上马,甚至没有靠近他那支所谓的“飞虎队”,只是悠闲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还伸手顺了顺马儿的鬃毛。那样子,不像来参加皇家围猎的贵公子,倒像个偷懒的马夫。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满朝文武在此,四方使臣在看!这关乎的是国体颜面!这小子居然还在这里优哉游哉,成何体统!
“来人,把林永安给朕叫过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一名侍卫连忙跑了过去,一脸茫然的林永安,被带到了御马之前。
他懒洋洋地躬了躬身。“陛下。”
皇帝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怒意勃发。“林永安,众将皆已上马,你在此磨蹭什么!”
周围的林康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太子和萧天泽的脸上,更是挂上了幸灾乐祸的笑容,等着看他被当众申斥。
林永安抬起头,表情竟是十分无辜。“陛下,臣已经准备好了。”
皇帝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准备好了?你的马呢?”
林永安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广阔的猎场。
“陛下,臣没有马。”
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来参加皇家围猎,镇北将军府的小公爷,刚刚还扬言要拿第一的“诗仙”没有马?
这是什么惊天笑话?
林康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皇帝被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震得连怒火都凝固了一瞬。他就这么瞪着林永安,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你你没有马?”
“没有,陛下。”林永安的语气,真诚无比。
皇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来参加秋猎,不带马?!”
“臣是坐马车来的。”林永安的回答,仿佛在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皇帝彻底没话说了。他感觉到了,一种狂怒的头痛正在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下令把这个混账东西拖出去打一顿。
可他的余光,扫到了正在窃窃私语,满脸看好戏的番邦使臣。也看到了太子和萧家子弟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此时此刻,他不能罚。
一旦罚了,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大盛的“诗仙”小公爷,是个连参加围猎都准备不周的草包!这笑话,就闹大了!
皇帝胸中那股憋闷的怒火,忽然间,化作了另一种情绪。
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
“好,很好。”
他猛地一转头,声音响彻全场。“来人!去御马厩,将‘踏夜’给小公爷牵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踏夜!那可是皇帝的御用坐骑之一,以神骏难驯闻名天下的宝马!
还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皇帝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命令。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还一脸状况外的林永安。
“你,就跟在朕的身边。”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萧天泽的眼睛瞪得滚圆,林康更是满脸的不知所措。
皇帝俯视着林永安,神情莫测。
“别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