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整,胡璃和乔雀准时出现在设计系工作室门口。
“打扰了。”胡璃敲门。
凌鸢从电脑前抬起头:“请进——快进来。”
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设计类书籍和资料夹;中间是张大工作台,上面散落着草图、模型和几台笔记本电脑;窗边放着两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那是凌鸢专门布置的休息区,她说工作累了需要换个视野。
“坐这里吧。”沈清冰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自己从工作台旁搬来两把折叠椅。
四人围坐成一个小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喝点什么?”凌鸢起身,“有茶、咖啡,还有昨天剩的半壶柚子茶。”
“茶就好。”胡璃说。
乔雀点头:“我也是。”
凌鸢去角落的小柜子拿茶具——那是一套素白的瓷具,沈清冰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烧水,洗茶具,动作很熟练。
等待水开的空档,沈清冰先开口:“谢谢你们能来。我们最近在设计知识模板的第三版,遇到一些关于‘不完整性’的问题,想听听你们古籍修复的经验。”
乔雀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民国修复笔记,轻轻放在茶几上:“正好我们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胡璃补充:“特别是如何处理那些‘永远无法补全’的缺失。”
水开了。凌鸢泡茶,青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飘散开来。
“能具体说说吗?”凌鸢把茶杯递给她们,“比如你们遇到的最典型的‘不完整’案例是什么?”
乔雀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最近在修复一本明代地方志。其中有一页因为虫蛀,中间缺了一大块,大概有七八个字完全看不清了。前后文能推测出大概意思,但具体是哪几个字,永远无法确定。”
“你们怎么处理的?”沈清冰问。
“传统做法是考证、推测,然后用相似字体补上。”胡璃说,“但我和乔雀讨论后,决定不补。”
凌鸢倾身:“不补?就留个洞?”
“不完全是洞。”乔雀翻开修复笔记,找到其中一页,“看这里——陈观澜的做法是:用和原纸颜色、质地相近的纸张托裱加固,但在缺失处留出清晰的边界,然后在页边做详细的注释。注释内容包括:缺失位置、可能缺失的字数、根据上下文推测的可能内容、以及‘此处为虫蛀所致,原字不可考’的说明。”
沈清冰仔细看着笔记上的字迹。注释写得非常细致,甚至列出了几种可能的推测,但最后都明确标注“仅为推测,非定论”。
“这是在告诉读者:这里有缺失,缺失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沈清冰总结。
“对。”胡璃点头,“而且这种‘透明化’的处理,反而让读者更愿意参与进来——有些读者会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推测,或者在研究过程中发现新证据,再来修正之前的推测。”
凌鸢眼睛亮了:“这很像我们想做的‘留白节点’!”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调出下午画的设计草图:“你看,我们想设计一种特殊的节点类型——不是存储已知知识,而是标记‘此处应有但暂缺’的知识。用户需要说明:这里应该有什么类型的信息,为什么认为应该有,目前缺失的原因,以及可能的寻找方向。”
乔雀凑近看屏幕。界面设计得很简洁,核心是一个带有虚线边框的区域,旁边有几个填写项。
“然后呢?”她问,“标记了留白之后?”
“然后系统可以自动关联。”凌鸢点开另一个界面,“比如你标记‘关于明代某地气候记录的缺失’,系统会关联到相关的历史资料、气候研究论文、甚至其他用户标记的类似留白。还可以发起‘协作探索’——邀请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一起寻找答案。”
胡璃仔细看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浏览不同的功能模块:“这需要很强的语义分析和推荐算法。”
“我们正在和计算机系的合作。”沈清冰说,“但更重要的是理念——承认未知的存在,并把未知本身作为知识体系的一部分来管理。”
乔雀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正好入口。
“这个理念……和我们的修复理念很契合。”她慢慢说,“以前修复追求‘完美复原’,但现在我们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完美’不是抹去所有痕迹,而是让痕迹本身成为理解的一部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校园里热闹起来。
“能举个例子吗?”凌鸢问,“你们是怎么让‘痕迹’成为理解的一部分的?”
胡璃想了想:“还是那本地方志。我们在处理虫蛀破损时,没有用新纸完全填补,而是保留了蛀孔的边缘形状。然后在数据库里,我们不仅录入了文本内容,还记录了每个蛀孔的位置、大小、形状,以及根据蛀孔分布推测的虫害类型、季节、保存条件。”
“这些信息有什么用?”沈清冰问。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乔雀接话,“但后来有个环境史的研究生看到这些数据,非常兴奋。他说蛀孔的分布模式可以反映当时的仓储环境、温湿度变化,甚至区域性气候波动。这些‘破损痕迹’反而成了珍贵的历史气候数据。”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这个思路她们没想到过——破损本身可以成为另一种信息的载体。
“所以,”沈清冰总结,“你们不是在‘修复破损’,而是在‘转化破损’——把一种形式的缺失,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胡璃点头,“破损还在那里,但它不再是纯粹的‘缺陷’,而是一个可以阅读的‘文本’。”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茶香袅袅,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凌鸢忽然开口:“那……如果是声音呢?比如一段录音,中间有杂音、有断裂,怎么办?”
胡璃看向她:“苏墨月最近在做声音记忆修复,你可以问她。但我觉得原理相通——杂音如果承载了环境信息,断裂如果反映了录制时的状况,那么这些‘不完美’反而是记忆真实性的证明。”
沈清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她写字很工整,一页纸很快写满了。
“我们在设计知识模板时,”她抬起头,“一直纠结一个问题:系统应该鼓励‘确定性’还是包容‘不确定性’?如果太多不确定,系统会显得混乱;但如果太追求确定,又会失去探索的弹性。”
乔雀思考了片刻:“我们的经验是……提供‘结构化的不确定性’。”
“什么意思?”
“就像陈观澜的注释。”乔雀指着笔记,“他不是简单地说‘这里缺字’,而是给出一个结构:缺失位置、可能原因、推测内容、可信度评估。不确定性还在,但它被安置在一个清晰的框架里。”
胡璃补充:“这样读者既知道这里有不确定,又知道这个不确定的边界在哪里——哪些是可以推测的,哪些是完全未知的,哪些推测比较可靠,哪些只是猜想。”
凌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我们设计的‘留白节点’,也应该有类似的框架。”她说,“不是随便标记‘我不知道’,而是要说明:我不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知道,我尝试过什么方法去寻找,以及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对。”沈清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结构图,“这样每个留白节点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研究问题陈述’。”
窗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大概是上课时间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们四个,和偶尔响起的敲击键盘声。
“其实,”胡璃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这几个项目——你们的开源社区,我们的古籍修复,苏墨月的声音记忆,夏星竹琳的植物观测——都在处理同一个核心问题。”
“什么问题?”凌鸢问。
“如何与不完整、不确定、不完美共存。”胡璃说,“不是克服它们,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它们成为系统活力的一部分。”
乔雀点头:“就像冰树在冬天不会停止生命活动,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更隐蔽的方式进行。那些侧芽在看似冻结的状态下,其实一直在准备春天的萌发。”
沈清冰合上笔记本。阳光现在照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所以我们的知识模板,”她慢慢说,“也不应该追求一个‘完美’的状态,而应该设计成能够持续演化、能够包容不确定性、能够在压力下找到新生长路径的系统。”
“就像生命系统一样。”凌鸢总结。
四人都不说话了。茶已经凉透,但没有人想续杯。工作室里充满了一种安静的、思考的氛围。
最后是乔雀先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古籍修复室晚上有研究生要用。”
“谢谢你们来。”凌鸢也站起来,“收获很大。”
“我们也是。”胡璃收拾背包,“你们的思路给我们很多启发。特别是‘留白节点’的概念——也许我们可以用在古籍修复数据库里,标记那些有待进一步考证的疑点。”
“随时交流。”沈清冰说。
送走胡璃和乔雀,工作室里只剩下凌鸢和沈清冰。阳光已经移到墙角,室内暗了下来。
凌鸢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胡璃和乔雀走远的身影。她们并肩走着,偶尔侧头交谈,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清冰。”凌鸢轻声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很幸运。”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做真正重要的事。”凌鸢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不是在应付作业,不是在重复别人的工作,而是在探索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关于知识,关于记忆,关于系统如何持续生长的问题。”
沈清冰看着她。暮色中,凌鸢的眼睛很亮。
“而且,”凌鸢继续说,“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探索。有胡璃乔雀,有苏墨月邱枫,有夏星竹琳,有秦飒石研……我们像是一个分散但相互连接的研究网络,每个人从不同角度切入,但最终指向相似的核心。”
沈清冰点点头。她也感觉到了这种连接——不是刻意的合作项目,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基于共同关切的共鸣。
“那现在,”她说,“我们该继续工作了。留白节点的设计框架有了,但具体实现还有很多细节要处理。”
凌鸢笑了:“对。还有动画效果,你记得吗?版本演化的动画。”
“记得。”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凌鸢打开设计软件,沈清冰打开代码编辑器。工作室的灯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窗外,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又一个平常的下午结束了。
但在她们的工作室里,在她们设计的系统里,在她们思考的问题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不是轰轰烈烈的突破,而是细水长流的累积。
就像冰树的侧芽,就像古籍的注释,就像知识的留白。
在看似静止的表面下,生命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着它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