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植物园温室里的灯还亮着。
竹琳站在一排幼苗前,手里拿着喷壶,细细地给每株喷水。水雾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落在叶面上,聚成晶莹的水珠。
她做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门口有人。直到那人轻声说:“这么晚还在?”
竹琳回头,夏星站在门口,肩上还挎着天文社的器材包。
“天文社的会开完了?”竹琳放下喷壶。
“嗯,简短。”夏星走进来,温室里的温暖空气让她摘下围巾,“讨论了寒假观测计划。有几个大一的学弟想去山上拍冬季银河,来问设备怎么调。”
竹琳点点头,继续喷水。夏星把器材包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另一排植物前——那是她们从望星湖冰树区移栽过来的几个样本,种在模拟冬季环境的控制箱里。
“怎么样?”夏星俯身看。
“第三品系的这株,”竹琳走过来,指着其中一盆,“你看,侧芽明显比昨天膨大了些。”
夏星凑近。确实,在主干的一个腋芽处,有一个小小的、鼓起的苞,颜色比周围深些。
“温度记录呢?”
“从昨晚到现在,控制箱温度维持在零下一度到一度之间波动。”竹琳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和湖边的自然温度很接近。”
夏星直起身,环顾温室。灯光下,各种植物静静生长,有些还在开花,有些已经休眠。空气里有泥土、水和植物的混合气息。
“你吃饭了吗?”她忽然问。
竹琳愣了一下:“刚才在食堂不是一起吃的?”
“那是六点。”夏星看看手表,“现在八点了。你又工作了两小时。”
竹琳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饿。她放下喷壶,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那是她们放实验样品用的,但角落里总塞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有面包。”她拿出一个塑料袋,“你要吗?”
“要。”夏星接过一片吐司,直接咬了一口。
两人就站在温室里吃面包。竹琳靠着工作台,夏星坐在小板凳上,器材包放在脚边。
“寒假你真要留校?”竹琳问。
“嗯。观测不能停。”夏星嚼着面包,“而且寒假校园里安静,适合做长时间连续观测。”
“一个人?”
“天文社有几个人也不回家。”夏星说,“还有个研究生学长,在做冬季大气透明度研究,我们可以共享数据。”
竹琳慢慢吃着面包。温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系统低低的嗡鸣声。
“你外婆身体怎么样?”夏星忽然问。
“还好。”竹琳说,“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我回去帮她收拾下屋子,买些年货。”
夏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又咬了口面包,目光落在那些植物上。
“有时候我觉得,”她慢慢说,“植物比人聪明。”
“怎么说?”
“你看它们。”夏星指着那些幼苗,“环境合适就快速生长,环境严酷就放慢节奏,甚至休眠。不会硬撑,不会强求,只是顺应着自然的节奏调整自己的状态。”
竹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灯光下,那些叶片舒展着,接受着人造的光照和温暖,安静地完成着光合作用。
“人也需要学会调整节奏。”她说。
“但我们常常学不会。”夏星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该休息的时候还在工作,该专注的时候却在分心。像一台设定错误的机器。”
竹琳轻轻笑了:“你是在说自己吗?”
“部分是吧。”夏星也笑了,“天文社的学弟说我‘工作狂’。但我觉得我只是……找到了一件值得投入的事。”
温室里又安静下来。竹琳吃完面包,把塑料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其实,”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么投入地研究这些——冰树的抗寒机制,植物的系统韧性——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星抬头看她。
“当然,学术上有价值。”竹琳继续说,“但更深层的……也许是因为,我们在这些系统里看到了某种启示?关于如何在变化中保持稳定,如何在压力下找到出路,如何在不完美的条件下依然生长?”
夏星思考着。器材包的带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她没去管。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第一次用望远镜看到土星环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不是因为它多美——虽然确实很美——而是因为它存在的方式。那么多冰块、岩石、尘埃,在引力的作用下,形成一个那么精确、那么稳定的环。混乱中的秩序,无序中的结构。”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对‘系统如何自发形成秩序’这个问题着迷。冰树的抗寒是一个系统问题,植物群落的韧性是一个系统问题,甚至……人与人的关系,可能也是一个系统问题。”
竹琳静静地听着。温室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所以,”夏星总结,“我们研究这些,也许不只是为了发论文,或者解决某个具体问题。而是在尝试理解一些更根本的东西——关于秩序如何从混沌中产生,结构如何在变化中维持,生命如何在约束中绽放。”
她说得有些抽象,但竹琳听懂了。或者说,她一直也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有像夏星这样清晰地表达出来。
“那,”竹琳问,“你觉得我们找到了答案吗?”
夏星摇头:“没有。而且可能永远找不到一个‘最终答案’。但每多一点理解,每发现一个新的模式,每验证一个假设……那个‘理解’本身,就是收获。”
温室里的温度很舒适。竹琳觉得外套有点厚了,但她没脱。
“对了,”夏星从器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下午开会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数据处理的方法。你看——”
她翻开本子,上面画着示意图和公式。竹琳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这个算法可以自动识别温度序列中的‘异常模式’。”夏星指着其中一张图,“不是简单的阈值判断,而是基于时间序列的自相似性分析……”
她讲得很投入,手在图上比划。竹琳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温室里的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讲完了,夏星合上本子:“你觉得可行吗?”
“要试试才知道。”竹琳说,“但思路很新颖。我们可以先用模拟数据测试。”
“好。”夏星把本子放回器材包,“明天开始写代码。”
窗外,夜色浓重。从温室里看出去,只能看见玻璃上反射的室内灯光,和更远处模糊的树影。
“该回去了。”竹琳说。
“嗯。”
两人收拾东西。竹琳关掉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安全灯。夏星背上器材包,围好围巾。
走出温室,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竹琳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我送你回宿舍?”夏星问。
“不用,很近。”竹琳说,“你呢?回天文社?”
“嗯,还有些设备要整理。”
她们在路口分开。竹琳朝宿舍区走,夏星朝天文社的活动楼走。
走了几步,竹琳回头。夏星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走远,器材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夏星刚才说的话——关于秩序如何从混沌中产生,关于生命如何在约束中绽放。
也许,她们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系统。十个人,十个专业,十种视角,在看似随机的日常相遇中,逐渐形成一种内在的秩序——不是刻意的安排,而是自然而然的共鸣。
就像冰树的侧芽,在寒冷的压力下,找到了萌发的时机。
就像那些植物,在温室的人造环境中,依然遵循着生长的本能。
就像她们,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站在温室里讨论着看似遥远的问题,却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与彼此连接,与研究的对象连接,与更广阔的、关于生命如何持续的问题连接。
竹琳转身继续走。宿舍楼的灯光在眼前亮着,温暖而熟悉。
很平常的夜晚。但在这样平常的夜晚里,有些理解在悄悄加深,有些连接在悄悄巩固,有些问题在悄悄展开它更深层的维度。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她们会继续——继续观测,继续思考,继续在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里,探索着那些宏大的、关于系统如何持续生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