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陈锐准时敲响了设计系工作室的门。
凌鸢开门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背双肩包的男生。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陈锐同学?”凌鸢问。
“对。”陈锐点头,“凌鸢学姐?沈清冰学姐?”
“进来吧。”凌鸢侧身让他进门。
工作室里,沈清冰已经准备好了投影仪。工作台上摆着三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
“坐。”沈清冰示意窗边的椅子。
陈锐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动作麻利地接上投影线。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一看就是经常做演示的人。
“秦飒学姐说你们在做知识管理系统的算法设计。”陈锐开门见山,“具体需要什么方面的帮助?”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凌鸢先开口:“我们在设计一个允许‘留白’的知识模板——就是用户可以标记那些‘应该存在但目前缺失’的知识节点。需要算法能自动推荐相关的资源,并识别不同留白节点之间的潜在联系。”
沈清冰补充:“而且这些联系可能是隐性的——不是基于关键词匹配,而是基于语义结构、上下文关系、或者更深层的逻辑关联。”
陈锐听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一个复杂的网络可视化界面:“你们说的让我想到‘潜在语义分析’和‘知识图谱嵌入’的结合。我最近在做复杂网络中隐性关系的挖掘研究。”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节点网络图,乍看像一团乱麻,但细看能发现一些隐约的聚类结构。
“比如这个,”陈锐放大其中一个区域,“看起来不相关的节点,实际上在更高维度的特征空间里是接近的。传统的关键词匹配发现不了这种联系,但通过神经网络学习节点的向量表示,就能捕捉到。”
凌鸢仔细看着屏幕。那些节点标注着学术术语,她大多看不懂,但基本思路明白了。
“具体怎么做?”沈清冰问。
陈锐切换到一个算法流程示意图:“首先,要把你们的知识节点转化成向量——可以基于文本内容,也可以基于节点间的关系结构。然后训练一个模型,学习如何把语义相近的节点映射到向量空间的相近位置。”
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凌鸢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重点。
“然后针对‘留白节点’,”陈锐继续,“因为它缺少具体内容,我们不能直接生成向量。但我们可以基于它的描述——‘这里应该有什么类型的知识’‘为什么应该有’‘可能缺失的原因’——来推测它可能在向量空间的哪个区域。”
沈清冰提问:“这种推测的准确度如何?”
“取决于描述的丰富程度。”陈锐调出一组实验结果,“在我们的测试中,如果描述足够详细,模型定位到正确区域的概率能达到70以上。当然,这还需要更多优化。”
凌鸢思考着:“那‘协作邀请’功能呢?如何推荐可能对某个留白节点感兴趣的用户?”
“同样基于向量空间。”陈锐又切换界面,“每个用户在系统里的行为——创建了哪些节点,关注了哪些话题,参与了哪些协作——会形成一个‘兴趣向量’。把留白节点的推测位置和用户的兴趣向量做匹配,就能推荐合适的协作者。”
他说完,停下来喝了口茶。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嗡鸣。
凌鸢消化着这些信息。技术细节她不全懂,但基本框架清楚了——把知识和人都映射到一个多维空间里,在那里计算相似度,发现潜在联系。
“听起来可行。”沈清冰先开口,“但实施起来需要大量数据和计算资源。”
“对。”陈锐点头,“初期可以用小规模数据测试核心算法。等系统有了一定用户基础,再迭代优化。”
他顿了顿:“其实,我感兴趣的不只是算法本身。你们这个‘留白’的概念很有意思——大多数知识管理系统都在追求‘完整’,你们却主动引入‘缺失’。”
凌鸢笑了:“因为我们发现,知识不是静态的、完整的东西。它总是在生长,总是在变化,总有些部分是模糊的、不确定的、有待探索的。把这些‘未知’也纳入系统,反而可能让系统更有活力。”
陈锐推了推眼镜,眼神认真:“这让我想起一个理论——健康的信息生态系统需要一定比例的‘噪声’。完全纯净、完全确定的信息环境反而脆弱,因为一旦出现异常,系统没有应对的经验。”
沈清冰点头:“类似生态系统的冗余理论。”
“对。”陈锐说,“所以你们的‘留白节点’,可以看作系统故意引入的‘结构化噪声’——不是真正的混乱,而是有明确边界、有探索方向的‘已知的未知’。”
这个概括很精准。凌鸢在笔记本上记下:“结构化噪声——已知的未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投影屏幕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陈锐调整了下投影仪角度,继续讲解。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深入讨论了技术细节——数据格式、算法选择、开发周期、可能的难点。陈锐思路清晰,回答问题直切要点。凌鸢和沈清冰的问题也越来越具体。
四点钟,讨论告一段落。陈锐保存好演示文件,开始收拾东西。
“我回去把今天讨论的整理成方案,发给你们。”他说。
“谢谢。”沈清冰说,“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
“把你们目前的数据结构发给我一份。”陈锐背上背包,“还有,如果有一些‘留白节点’的示例描述就更好了——我需要它们来训练初始模型。”
“好,我们整理后发你邮箱。”凌鸢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陈锐忽然停下:“对了,秦飒学姐说你们这个项目会开源?”
“对。”凌鸢点头,“代码、文档、设计思路都会公开。”
陈锐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笑意:“那我可以把相关算法也开源。最近在写毕业论文,这部分研究正好可以用上。”
“那太好了。”沈清冰说。
送走陈锐,工作室里恢复了安静。凌鸢关掉投影仪,沈清冰整理桌上的材料。
“你觉得怎么样?”凌鸢问。
“专业,靠谱。”沈清冰简洁评价,“而且他理解我们的核心理念,不只是当个技术任务来做。”
凌鸢点点头,走到窗边。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照在校园的建筑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我突然觉得,”她轻声说,“我们真的在做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因为它在尝试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人类如何与未知共存,如何在不确定中继续探索。”
“而且,”凌鸢补充,“不是以哲学思辨的方式,而是以具体工具的方式——设计一个系统,让人们可以在实践中体验这种共存与探索。”
楼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远处操场上传来运动队的训练口号。
“下一步,”沈清冰说,“我们要完善示例数据,提供给陈锐做算法训练。还要设计用户引导流程——如何创建第一个留白节点,如何发起第一次协作邀请。”
“嗯。”凌鸢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我来写用户引导的文案,你整理数据结构?”
“好。”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凌鸢打开文档软件,开始构思那些引导文字——要友好,要清晰,要激发探索欲,又不能太说教。
她写道:
欢迎使用知识模板。
在这里,你不仅可以记录已知,还可以标记未知。
那些你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你觉得应该有但还没找到的答案,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有待探索的领域——都可以在这里拥有一个位置。
因为知识的生长,往往始于承认自己不知道。
……
写着写着,她停下来,看向沈清冰。沈清冰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思考。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边缘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很平常的午后。但在这样平常的午后里,一个跨学科的合作开始了,一个算法的雏形形成了,一个工具的理念正在变成具体的文字和代码。
就像那些冰树,在冬日的午后,看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但如果你足够仔细,会发现某些侧芽的苞片又微微张开了一点点,某些枝条的末端又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绿色。
生长的迹象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而她们的工作室里,生长的迹象也很细微——多了一段文案,多了一个数据结构文档,多了一份算法需求说明。
但就是这些细微的累积,最终会汇聚成一个系统的诞生,一个理念的实现,一个关于“如何与未知共存”的实践探索。
凌鸢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引导文案。键盘敲击声在工作室里规律地响起,和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午后独有的节奏。
一个探索的节奏。一个生长的节奏。一个在平常日子里,持续向前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