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兰蕙斋401宿舍。
凌鸢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修改着下午写的用户引导文案。沈清冰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要发给陈锐的数据结构文档。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的翻页声,和暖气片规律的嗡鸣。
“清冰,”凌鸢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你说留白节点的描述,需不需要限制字数?”
沈清冰停下打字:“为什么限制?”
“怕有人写得太啰嗦,或者太简略。”凌鸢转过平板给她看,“我设计了这个引导格式:‘这里缺失的是,因为,可能的原因是,我希望。’但有些人可能会写一大段,有些人可能只写几个词。”
沈清冰想了想:“可以设一个建议范围——比如‘请用50-300字描述’。但不做硬性限制。毕竟,有些缺失确实需要详细解释,有些则很明确。”
“好。”凌鸢在文档里加上注释,“那‘我希望’这部分呢?是填写寻找方向,还是预期成果?”
“都可以。”沈清冰转回屏幕,“重要的是让用户明确自己的意图——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思路?一些参考资料?还是协作伙伴?”
凌鸢点点头,继续修改。窗外的夜色浓重,偶尔有晚归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九点左右,沈清冰保存文档,活动了下肩膀:“示例数据整理好了。发你一份?”
“好。”凌鸢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我引导文案也差不多了,还剩几个示例场景没写。”
沈清冰把文件发过去,然后起身去泡茶。水壶烧开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明天上午几点去找秦飒她们?”凌鸢问。
“十点。”沈清冰往杯子里放茶叶,“艺术史系的工作坊十点半开始,我们可以在那之前聊。”
凌鸢拿起手机看日程:“那我十一点去找苏墨月。她上午有课,十一点下课。”
茶泡好了。沈清冰端过来两杯,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凌鸢挪了挪位置,让沈清冰也坐下。
“你说,”凌鸢端起茶杯暖手,“秦飒和石研的修复工作坊,具体是怎么做的?”
“听说是让参与者带一件有破损或有记忆的旧物。”沈清冰回忆着听来的信息,“然后一起讨论:这件物品的破损是怎么发生的?破损后它经历了什么?修复时应该保留什么,改变什么?修复后它还能继续使用吗?”
凌鸢若有所思:“这和我们引导用户创建留白节点的过程很像——先识别‘破损’(知识的缺失),然后理解缺失的原因,最后决定如何处理缺失。”
“可以借鉴她们的流程。”沈清冰说,“但我们的‘破损’是认知层面的,不是物理层面的。”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树枝轻响。凌鸢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草图册——那是她最近画的系统界面概念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想法。
“清冰。”她轻声说。
“嗯?”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这个系统,最后会不会……改变人们学习的方式?”
沈清冰沉默了片刻:“可能会影响一些人的学习方式。但彻底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的尝试和适应。”
“就像修复一件旧物,”凌鸢接话,“不是一次性的动作,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修复后,物品还要继续被使用,继续积累新的痕迹,继续它的生命历程。”
“我们的系统也一样。”沈清冰说,“不是设计出来就结束了。需要用户使用,反馈,我们再改进。然后用户继续使用,继续反馈……是一个持续的、共同演化的过程。”
她们安静地喝着茶。宿舍里的灯光温暖柔和,照亮了这个属于她们的小小空间。
凌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设计系学妹:
凌鸢学姐,我又试用了一下测试版!那个关系网络视图真的超——级——棒!我把这学期所有课程的笔记都连起来了,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学习同一个核心概念的不同侧面……
凌鸢笑了,回复:
这就是知识网络化的好处——看到整体结构,而不是零散知识点。
学妹秒回:
对!而且我发现有些我以为已经懂的概念,其实和其他领域的联系我完全没想过。感觉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凌鸢把手机给沈清冰看。沈清冰看完,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我们想看到的。”
“对。”凌鸢回复学妹:
很高兴对你有帮助。有什么建议随时提。
放下手机,凌鸢重新拿起平板。文档还停留在“示例场景”那一节。她想了想,开始写:
示例一:研究生小张在准备毕业论文。他发现关于某个历史事件的记载有矛盾,无法确定哪个版本更可信。于是创建一个留白节点:“这里缺失的是该事件的确切时间线,因为不同史料记载不一致,可能的原因是史料传抄过程中的误读或政治因素影响。我希望找到更原始的文献证据,或至少理解矛盾产生的原因。”
系统推荐:相关历史学论文、史料数据库、其他用户标记的类似历史疑点。
小张发起协作邀请,邀请对同一时期历史感兴趣的研究者一起考证。
写完这个,她想了想,又写:
示例二:大学生小李对心理学感兴趣,但觉得概念太多太乱。她创建一个留白节点:“这里缺失的是对‘认知偏差’这个概念的清晰理解框架,因为教科书上的定义很抽象,实际例子又散落在不同章节。可能的原因是我还没有建立概念之间的联系。我希望整理出一个清晰的框架,把不同偏差分类,并找到生活中的实例。”
系统推荐:心理学入门书籍、认知科学科普文章、其他用户整理的心理学概念图。
小李决定自己探索,开始阅读推荐资料,并在阅读过程中不断添加新节点、新连接。
沈清冰凑过来看:“这两个例子很好,覆盖了研究型和学习型两种场景。”
“还要加一个生活型的吗?”凌鸢问,“比如有人想规划旅行,但信息太多不知道怎么整理……”
“可以。”沈清冰说,“但重点要突出‘探索’和‘不确定性’——旅行规划中有很多未知因素,天气、交通、个人体验。系统可以帮助管理这些不确定性,而不是给出确定答案。”
凌鸢点点头,继续写第三个示例。写着写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清冰问。
“我在想,”凌鸢说,“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被广泛使用,可能会产生很多奇奇怪怪的留白节点。比如‘这里缺失的是我为什么总把钥匙忘在冰箱里的原因’,或者‘这里缺失的是如何让猫喜欢上我新买的猫窝’。”
沈清冰也难得笑了:“只要用户认真思考、认真描述,即使问题看起来‘奇怪’,也是有效的知识探索。”
“对。”凌鸢继续写,“重要的是过程——认真对待自己的困惑,尝试理解它,寻找可能的解决路径。这种态度本身,就是知识探索的核心。”
写完三个示例,凌鸢保存文档。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该洗漱休息了。”沈清冰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人轮流洗漱。卫生间的水声、牙刷摩擦声、毛巾擦拭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构成了夜晚宿舍的日常韵律。
凌鸢先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沈清冰洗漱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坐在床边看书——是一本关于复杂系统的科普读物。
“清冰。”凌鸢小声说。
“嗯?”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这个系统还会继续吗?”
沈清冰翻了一页书:“希望会。但即使不继续,这个过程——我们思考的这些问题,设计的这些方案,尝试的这些可能性——也已经很有价值了。”
凌鸢想了想,点头:“也是。就像修复一件旧物,即使修复者离开了,修复的过程和理念,可能会影响下一个拿起这件物品的人。”
“睡吧。”沈清冰合上书,关掉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晚安,清冰。”
“晚安。”
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入睡。
但在这些平常里,一个系统的设计在一点点完善,一些示例在一点点具体,一些理念在一点点清晰。
就像那些冰树,在冬夜的黑暗中,看似只是静静地休眠。但如果你足够耐心,会知道在那些枝条内部,细胞在进行着缓慢的代谢,养分在悄悄地运输,侧芽在积累着萌发的力量。
所有可见的生长,都源于无数个看不见的微小过程。
而她们,也在经历着这样的过程——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夜里,思考、设计、讨论、修改,一点点地,把一个关于“知识如何与未知共存”的理念,变成具体的、可用的、可能帮助到一些人的系统。
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安静的、充满可能性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