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的清墨大学裹着一层薄雪,望星湖边的冰树观测区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竹琳蹲在标记为“慢反应-7”。
“第六天了,”她轻声说,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停留,“这种微气候缓冲比我们预想的更稳定。”
夏星站在她身后,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她没有看天空,而是看着竹琳记录数据时微微皱眉的样子——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昨晚没回宿舍?”夏星问,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竹琳顿了顿笔尖:“温室那边有批植株需要夜间观察,就睡在休息室了。”她抬头看向夏星,“你呢?又通宵观星了?”
“凌晨四点云层才散,看到猎户座流星雨余迹。”夏星从背包里摸出保温杯,“给你带的,姜茶。”
保温杯递过来时,竹琳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夏星的指尖。她接过杯子,低头拧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谢谢。”竹琳轻声说。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竹琳记录数据的沙沙声和远处冰面上偶尔传来的碎裂声。这种安静不尴尬,却有些刻意——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话说,但都不确定该从哪一句开始。”界面。屏幕中央是一个树状图,其中几个节点被特意标记为空白,旁边标注着:“此处知识缺失,需补充。”
“这就是‘留白节点’?”凌鸢指着其中一个空白。
沈清冰点头:“陈锐的算法可以根据用户已有的知识图谱,智能识别哪些地方存在知识缺口。然后——”。”
“不是直接填充答案,而是给探索路径。”凌鸢若有所思,“就像……地图上的空白区域,不是涂黑,而是标上‘此处未勘探,建议携带指南针和三天干粮’。”
沈清冰笑了:“这个比喻好。我们下午和陈锐开会时可以用上。”
凌鸢的目光从屏幕移向沈清冰侧脸。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恋爱七个月了,凌鸢发现自己依然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她的女朋友。
“怎么了?”沈清冰察觉到她的注视。
“没什么,”凌鸢转回视线,“只是觉得,留白这个概念……好像最近到处都在讨论。”
“胡璃她们的古籍修复也在想类似的事。”沈清冰保存了文件,起身去倒水,“她说从民国修复师的笔记里看到一句话:‘真正的修复不是填补所有裂缝,而是让裂缝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凌鸢若有所思:“就像我们的知识模板——不是要建立一个完美的、封闭的知识体系,而是要建立一个……开放的、可以容纳无知的系统。”
上午十点,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里,胡璃和乔雀面前的明代地方志数据库已经完成,但两人都没有庆祝的心情。
“你看这一页,”胡璃指着屏幕上扫描的古籍页面,“原书这里被虫蛀了三个洞,民国修复师用楮纸填补了,但他在修复记录里写:‘补纸颜色略深于原纸,有意为之,以示此处非原物。’”
乔雀凑近屏幕:“他不追求完全复原?”
“他追求的是‘弹性稳定’。”胡璃翻开陈观澜的修复笔记复印件,“这里,他写:‘古籍如老者,伤疤是其生命印记。修复如疗愈,目标非使老者复童颜,而是助其带伤尊严行走。’”
乔雀沉默片刻:“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数据库……如果只是追求把每一页都修复成‘完美’的原始状态,可能反而丢失了历史?”
“陈观澜说,修复的边界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胡璃靠在椅背上,“就像凌鸢她们的那个‘留白节点’,有时候空缺本身也是信息。”
窗外又开始飘小雪。乔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窗玻璃上,融化,留下淡淡的水痕。
“胡璃,”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做这个项目时,你说想‘复原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胡璃点头。
“现在我觉得,”乔雀慢慢说,“也许有些历史注定要被遗忘一部分。而我们能做的,不是强行记住所有,而是……为那些遗忘留下位置。”
胡璃看着窗外飘雪,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陈观澜笔记的边缘,那里有她自己之前做的一个折角,标记着一句话:“修复者的谦卑,始于承认自己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被修复之物。”
中午的清心苑茶馆里,苏墨月和邱枫坐在常坐的角落位置。桌上摊开着“声音记忆修复”第四期工作坊的策划草案。
“秦飒那边建议加入触觉元素,”苏墨月用铅笔在草案上做笔记,“她说记忆不只是听觉的,修复时如果能有材质感,比如旧录音带的质感、老式收音机的旋钮触感……”
“就像我爷爷讲他学徒时的事,”邱枫接过话,“他总说‘手感’,摸一块木料就知道它的干湿、密度。那是书本上学不到的默会知识。”
苏墨月抬头看他:“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上周我去看他,他又拉着我说了两个小时榫卯结构的‘讲究’。”邱枫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每次听他讲,我都觉得……这些知识如果不记录下来,真的会消失。但记录下来的,又总感觉少了什么。”
“少了在场感。”苏墨月说,“你在他身边,闻得到木屑的味道,看得到他手上的老茧,感受得到他说到某个细节时眼睛里的光。这些是文字或录音无法完全捕捉的。”
邱枫沉默地转动着茶杯。茶馆里播放着轻柔的古琴曲,空气中有茶香和淡淡的梅香——老板娘在柜台插了一枝蜡梅。
“墨月,”邱枫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在做类似的事。你修复声音记忆,秦飒修复物体记忆,胡璃修复文字记忆,凌鸢她们修复知识记忆……”
“而我们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什么是可以修复的,什么是应该留下的空白。”
苏墨月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愣住了。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讨论,却莫名地切中了最近每个人都在思考的核心。
下午两点,小雪渐停。夏星和竹琳收拾好观测设备,沿着望星湖慢慢往宿舍走。湖边的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下学期天文社要去郊外观测,”夏星忽然说,“如果天气好,可以看到银河。”
竹琳脚步顿了顿:“什么时候?”
“三月中旬,那时候你实验室的春季观测也刚开始吧?”
“嗯。”竹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可能要协调时间。”
又走了几步,夏星说:“竹琳。”
“嗯?”
“你觉不觉得,”夏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雪后的寂静,“我们像这两行脚印?”
竹琳停下来看她。
“并排走着,很近,”夏星继续说,“但始终是两行。”
竹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延伸的雪地,再远处,有其他学生的脚印交错在一起,有些甚至重叠。
“夏星,”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植物学里有个概念叫‘伴生’吗?”
夏星摇头。
“两种不同的植物生长在一起,互相提供庇护或养分,但根系仍然独立。”竹琳说,“它们不需要长成同一株植物,也能共同生长。”
夏星看着她,竹琳难得没有移开视线。雪花又开始飘了,一片落在竹琳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
“所以,”夏星说,“并排也可以是一种伴生。”
竹琳轻轻点头。她们继续往前走,这次,两人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虽然脚印依然是两行,但左边那行偶尔会向右偏一些,右边那行偶尔向左,在雪地上画出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交汇点。
傍晚,兰蕙斋410宿舍,凌鸢收到了陈锐的消息:“算法调试完成,‘留白节点’的逻辑已经嵌入模板。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转头看向对面床铺。沈清冰正戴着耳机听什么,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她专注时的表情。
凌鸢没有打扰她,而是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的说明文档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
注:本模板不承诺提供完整知识图谱。相反,它的价值在于诚实地标记知识的边界,并为跨越边界提供路径。知识的完整性或许是一个幻觉,但探索的过程真实不虚。
写完这些,她看向窗外。夜幕初降,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正在学习、思考、生活的世界。
那些世界里有多少留白?有多少未被填补的疑问?有多少像她和沈清冰、像夏星和竹琳、像此刻清墨大学里所有人一样,在完整与不完整之间寻找平衡点的人?
凌鸢关掉文档,伸了个懒腰。宿舍里很暖,沈清冰摘下一只耳机,轻声问:“饿了么?食堂还是叫外卖?”
“食堂吧,”凌鸢说,“想吃热汤面。”
“好。”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选择。但在这一刻,凌鸢忽然觉得,也许所有的宏大思考最终都要落回这样的瞬间——两个人决定晚饭吃什么,两行脚印在雪地上并行,一杯姜茶在冬日清晨传递的温度。
空白需要被尊重,但连接也在发生。就像此刻,她伸出手,沈清冰自然地握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着清墨大学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