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周六的望星湖结了一层薄冰。晨跑的学生们在湖边留下杂乱的脚印,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夏星站在观测点,望远镜没有对准天空,而是水平架着,镜头对着湖对岸的艺术史系小楼。
竹琳从温室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看到夏星的姿势,她停下脚步:“在看什么?”
“冰面上的反光。”夏星没有移开视线,“早上太阳角度低的时候,冰层会把建筑倒影拉得很长,像水彩画。”
竹琳走到她身边,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去。确实,艺术史系那座红砖小楼在冰面上的倒影扭曲而梦幻,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
“像不像记忆?”夏星忽然问。
竹琳怔了怔。
“记忆里的东西也是这样,”夏星终于直起身,眼睛从望远镜后露出来,“不是清晰的实体,是倒影,会扭曲,会拉长,有时候甚至会破碎。”
竹琳沉默地打开保温袋,取出两个饭盒:“早餐。食堂的豆浆和包子,还有茶叶蛋。”
“谢谢。”夏星接过,饭盒是温的。两人在观测点的长凳上坐下,开始安静地吃早餐。远处的湖面上,有大胆的学生在试探冰层的厚度,笑声隔着冰冷的空气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你刚才说记忆像倒影,”竹琳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咀嚼完才开口,“植物学里也有类似的概念。”
“嗯?”
“年轮。”竹琳说,“树木每年长一圈,但那年轮记录的不仅是时间,还有那一年的气候——干旱的年轮窄,雨水充沛的年轮宽。有时候还会有伤痕,比如火灾、虫害,都会在年轮上留下印记。”
夏星剥着茶叶蛋,蛋壳在冷空气中冒出细微的热气:“所以年轮是树木的记忆?”
“一种生理记忆。”竹琳点头,“但不是完整的记忆。它只记录影响生长的重大事件,日常的微风、偶尔的阳光、某一天特别美的晚霞……这些不会留下痕迹。”
“就像我们只会记住某些瞬间,”夏星把剥好的蛋掰开,一半递给竹琳,“大部分日常都像湖面上的水汽,蒸发了。”
竹琳接过那半颗蛋,指尖碰到了夏星的手指。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那一点点触碰带来的温度显得格外清晰。
“夏星,”竹琳轻声说,“你说三月中旬的观测,能看到银河吗?”
“如果天气好,光污染少的话。”夏星看着她,“你想看银河?”
“嗯。”竹琳低头看着手里的半颗蛋,“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住过,那里能看到很多星星。外婆说,地上的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
“那是古人的浪漫想象。”夏星说,但语气很温和,“实际上,我们身体里的元素都来自恒星爆炸——我们是星辰的尘埃构成的。”
竹琳抬起头:“所以从科学角度,我们和星星本来就是同一种物质?”
“可以这么说。”夏星喝了口豆浆,“碳、氧、铁……这些元素都在恒星内部合成,然后通过超新星爆发散播到宇宙中,最终成为行星的一部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湖面上突然传来冰层开裂的清脆响声,两人同时转头。是一只水鸟落在冰上,它的体重让薄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水鸟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迅速飞走了,留下冰面上那个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纹图案。
“像年轮。”夏星说。
“或者记忆的裂痕。”竹琳补充。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快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上午十点,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胡璃戴着白手套,正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特制浆糊,小心翼翼地粘合一页明代地方志的破损边缘。乔雀在旁边帮她固定纸张,两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里,”胡璃停下笔,“你看这个虫蛀洞的边缘。”
乔雀凑近看。纸张破损的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陈观澜的修复笔记里提到这种痕迹:“此为蠹鱼所为,喜食浆糊与纸张接合处。修复时勿完全填补,留其形态,乃此书生命之证。”
“他真的每个痕迹都研究过。”乔雀感叹。
“他说修复师要有侦探的眼睛。”胡璃轻轻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不仅要看破损本身,还要看破损的原因、过程、甚至‘肇事者’的习性。”
窗外传来钟声,是主楼的大钟报时。十点了。
胡璃摘下手套,走到窗前。雪后初晴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睛,看到远处有学生抱着滑雪板往校门口走——周末了,有人去附近的滑雪场。
“乔雀,”她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做这个数据库,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存历史?”
“保存哪部分历史?”胡璃转过身,“完整的部分,还是破损的部分?文字的内容,还是纸张的伤痕?”
乔雀沉默了。她走到胡璃身边,一起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积着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昨晚梦见陈观澜了。”乔雀忽然说。
胡璃转头看她。
“在梦里,他不是在修复古籍,而是在抚摸它们。”乔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那个梦境,“就像抚摸一个老人的手,上面的皱纹、斑点、疤痕,他都一一抚摸过去。然后他说:‘这些都是故事。’”
胡璃静静听着。
“醒来后我想,”乔雀继续说,“也许我们太执着于‘修复’这个概念了。也许陈观澜真正在做的是‘阅读’——阅读这些古籍的生命历程,阅读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然后选择哪些痕迹需要强调,哪些需要保留,哪些……可以允许被时间继续改变。”胡璃接上她的话。
两人同时想到了凌鸢的知识模板,那些留白节点。想到了苏墨月的声音工作坊,那些允许存在的空白。想到了秦飒的修复理念,那些成为作品一部分的伤痕。
“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胡璃轻声说,“只是用的材料不同。”
“知识、声音、物体、文字……”乔雀数着,“还有记忆。”
“还有关系。”胡璃补充,但她没有展开说。
窗外又传来学生的笑声,年轻而充满活力。古籍修复室里却很安静,只有旧纸张和糨糊的淡淡气味。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似乎流动得不一样——更慢,更沉,带着几个世纪的重量。
“胡璃,”乔雀说,“下周数据库就要正式上线了。我们要写一个说明,介绍修复理念。”
“我知道。”胡璃走回工作台,重新戴上手套,“我想在说明里引用陈观澜的一句话。”
“哪句?”
“‘修复之终,非物之复原,乃人与物之新始。’”
乔雀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些待修复的古籍纸张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纤维的纹理,看到岁月的痕迹,看到无数双手曾经翻阅、无数双眼睛曾经阅读的印记。
下午的美术学院工作室,秦飒正在尝试一种新的修复方法。她用透明树脂浇铸那个搪瓷杯,但故意没有完全覆盖那些铁丝勒痕。树脂凝固后,那些痕迹被封装在里面,像是琥珀里的昆虫,既被保存,又被展示。
石研在拍摄这个过程。她换了微距镜头,捕捉树脂流动时的细节,捕捉气泡在树脂中上升然后被困住的瞬间,捕捉秦飒专注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控制。
“好了。”秦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着成品。
搪瓷杯在树脂中悬浮着,手柄断裂处清晰可见,那些生锈的铁丝像血管一样缠绕着杯身。透过透明的树脂,杯子原有的蓝底白花图案变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水看到的景象。
“它还能用吗?”石研问。
“不能了。”秦飒说,“树脂封死后,它永远是个展示品了。”
“所以修复的结果是失去功能?”
“是改变功能。”秦飒纠正,“从使用的杯子,变成被观看的杯子。从盛水的容器,变成承载记忆的容器。”
石研放下相机,走到作品前仔细看。工作室的灯光在树脂表面反射,形成复杂的光斑。那些铁丝勒痕在光线下投下细小的影子,像是杯子的另一种纹样。
“你在想什么?”秦飒问。
“我在想,”石研慢慢说,“所有的修复最终都是改变。把破损变成特征,把缺陷变成美感,把断裂变成连接。”
“但前提是接受原本的破损。”秦飒说,“如果不接受,就会一直试图掩盖、修饰、假装它从未破损过。”
石研转过头看她:“你接受所有破损吗?”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
“我在学习。”她最终说,“就像学习呼吸,学习走路,学习爱一个人——学习接受不完美是日常的一部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离开的关门声、谈笑声,渐渐远去。周末的校园总是这样,下午过后就慢慢安静下来,像是准备进入一个悠长的、静谧的夜晚。
“石研,”秦飒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雕塑基础课的教室里,你戴错了围裙,穿成了我的。”
“对。”秦飒笑了,“那件围裙上有个补丁,是我之前做陶艺时不小心烧破的。我懒得换,就一直用着。”
石研也笑了:“我当时想,这个人连破了的围裙都不介意,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石研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不介意破损,你是让破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秦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石研握住,两人的手都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凉,但掌心是暖的。在这个堆满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室里,在这个承载着无数创作与修复的空间里,她们安静地站着,像两件经过时间磨损、又被彼此小心修复的作品。
傍晚时分,夏星和竹琳还留在望星湖边。冰层上的反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暮色。湖对岸的建筑亮起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冷吗?”夏星问。
“有点。”竹琳诚实地说,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夏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递过去:“给。”
竹琳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热源。
“夏星,”她看着湖面,“你说我们身体里的元素来自恒星,那我们死后,这些元素会去哪里?”
“回到循环中。”夏星说,“可能成为土壤的一部分,被植物吸收,成为新的生命。或者散播到空气中,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
“就像那些星星,”竹琳指向开始出现的几颗亮星,“它们的光要旅行很多年才到达我们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它们。”
“对,我们一直在看过去。”夏星也抬起头,“甚至太阳的光也要八分钟才到地球,我们看到的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竹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所有的观察都是对过去的观察?”
“所有的记忆也都是对过去的记忆。”夏星补充。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冰的气息。竹琳往夏星身边靠近了一点,很轻微的动作,但两个人都察觉到了。
“那现在呢?”竹琳轻声问,“现在的这个瞬间,它存在吗?”
夏星转头看她。暮色中,竹琳的脸庞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映着湖对岸的灯光和刚刚出现的星辰。
“现在这个瞬间,”夏星说,“在我回答你的时候,已经成为过去了。”
“但我们在经历它。”
“对。”夏星的声音很轻,“我们在经历它,就像水鸟经历冰面的裂纹,就像树木经历那一年的干旱或雨水,就像古籍经历蠹鱼的啃噬,就像杯子经历铁丝缠绕。”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的经历都会留下痕迹。有些可见,有些不可见。有些成为年轮,有些成为倒影,有些成为记忆,有些……只是此刻呼吸间的白雾,升起,然后消散。”
竹琳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她握紧了暖手宝,那热度很真实,很具体。
“夏星,”她说,“三月中旬的观测,我想去。”
“好。”
没有更多的话。但在这两个字里,在这片暮色渐浓的冰湖边,在两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雾、都能感受到手中暖意的这个瞬间——这个即将成为过去的瞬间,某种新的东西正在形成。
就像冰层下的水,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动。就像年轮中心的那个点,虽然微小,却是一切的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晚钟,悠长而沉稳,在冬日黄昏的空气中传播开去,碰到冰面,产生轻微的回声,然后慢慢消散。
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过。就像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连接——它们存在过,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