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融雪(1 / 1)

二月二十八号,周三清晨。清墨大学望星湖边的观测点,竹琳听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一种持续的、细密的、像是无数细小玻璃珠滚动的声音。

她蹲下来,耳朵贴近冰面。声音更清晰了:那是冰层内部晶体结构在温度变化中松动、重组发出的声响。不是破裂声,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持续的背景音,像大地在冬眠后的深呼吸。

“你在听什么?”

竹琳抬起头,夏星站在她身边,背着那个装满了图纸和模型的帆布包。。

“冰融化的声音。”竹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从内部开始的融化。”

夏星也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像宇宙背景辐射。”

竹琳愣了一下:“什么?”

“宇宙中充满了微弱的电磁波辐射,”夏星解释,“那是宇宙大爆炸留下的余温,均匀地充满整个空间。你听的这个声音——冰层内部的变化,虽然很微弱,但它充满了整个冰体。”

这个比喻让竹琳思考了一会儿。她重新看着湖面,现在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冰层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那些之前出现的裂缝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地图上的河流网络,把冰面分割成不规则的板块。

“你的观测明天就结束了吧?”夏星问。

“嗯,最后一天。”竹琳从包里拿出记录本,“四十九天的连续记录。‘慢反应-7’明天会被移植到户外试验区,开始春季生长阶段。”

夏星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两人站在湖边,看着冰面,听着那种细微的融化声。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带着泥土解冻气息的空气。远处的柳树枝条已经开始泛黄——不是秋天的枯黄,而是新芽即将萌发前的暖黄。

“竹琳,”夏星忽然说,“北山观测站那边,我昨天又确认了一次。夜间最低温度可能在零度以下,虽然已经是三月中旬,但山区气温低。”

“我知道。”竹琳说,“我准备了保暖装备。”

“还有,”夏星顿了顿,“那里的住宿条件比较简陋。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有时间限制,晚上九点后发电机声音会比较响。”

竹琳转过头看她:“你在担心我适应不了?”

夏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湖面:“我只是……想让你提前知道。”

这个细微的关心让竹琳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野外考察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夏星这样认真地、一条条地提醒她,这种细致让她感到温暖。

“我会准备好的。”竹琳轻声说,“而且,能看到完整的银河,这些都不算什么。”

夏星点点头,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竹琳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天文设备,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质书签,很简洁的设计,但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圆润。书签的一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图——不是常见的星座,而是北斗七星的图案,刻痕很浅,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这是……”

“我做的。”夏星说得很简单,“用工作室废弃的木料。你可以用来标记文献,或者……随便做什么。”

竹琳用指尖抚过那个星图刻痕。木头温暖润泽,带着淡淡的木香。她抬头看夏星,想说谢谢,但觉得简单的“谢谢”似乎不够。

“我很喜欢。”她最终说,把书签小心地放回盒子,“真的很喜欢。”

夏星的耳朵有点红,她转过头去看湖面:“喜欢就好。”

又一阵风吹过,这次带着明显的暖意。冰面上的融化声似乎更密集了些,像春天在冰层下窃窃私语。远处,有早起的老师带着孩子在湖边散步,孩子兴奋地指着冰面上的裂缝,声音清脆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播。

“夏星,”竹琳忽然问,“你第一次看到银河是什么时候?”

夏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七岁。在农村的爷爷奶奶家,夏天晚上停电,我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那天没有月亮,天空特别黑,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跨整个天空,里面有无数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的描述很生动,竹琳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夏夜,停电,院子,一个七岁的孩子躺在地上,第一次看见银河的震撼。

“我当时想,”夏星继续说,“如果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太阳,那该有多少个世界?如果有些星星周围也有行星,那些行星上会不会也有生命?他们会不会也在看星星,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竹琳静静听着。她很少听夏星说这么多话,更少听她说这么个人的回忆。这种分享让她感到某种珍贵的亲近——就像夏星向她敞开了一扇通常关闭的门,让她看到门后那个更私密、更柔软的世界。

“所以你选择了天文学。”竹琳说。

“嗯。”夏星点头,“我想知道答案。即使永远得不到完整的答案,至少可以离问题更近一些。”

这个回答让竹琳想起了自己的选择——为什么选择植物学?为什么对“慢反应”植株如此着迷?也许原因相似:想要理解生命的奥秘,即使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至少可以在理解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湖面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要响。两人同时转头,看到靠近岸边的一片冰面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湖水。碎冰在水面上漂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春天在敲打冬天的门。

“开始了。”夏星说。

“是啊,”竹琳轻声回应,“开始了。”

融雪季节,解冻季节,苏醒季节。虽然还会有反复,虽然真正的温暖还需要等待,但进程已经启动,像钟表上了发条,像种子吸饱了水分,像所有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一样——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上午十点,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胡璃和乔雀站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明代地方志弹性稳定修复数据库”的登录界面。今天早上八点,数据库正式上线,现在已经运行了两个小时。

“访问量87,”乔雀看着后台数据,“下载请求23次,在线浏览64次。”

胡璃点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陈观澜笔记抄本的木盒,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有第一条用户反馈了。”乔雀刷新页面,一条评论跳出来:

“看到了‘修复痕迹保留’功能,很新奇。但为什么要特意保留虫蛀痕迹?不是应该尽量恢复原貌吗?”

胡璃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会有这样的疑问,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紧张。她点开回复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感谢您的提问。我们的修复理念认为,古籍不仅是文字的载体,也是历史的物理见证。虫蛀、水渍、磨损等痕迹,记录了这部书在时间中的旅程。保留这些痕迹,是为了保持历史的连续性,让读者不仅能读到文字内容,也能‘读’到这部书曾经如何被保存、使用、甚至损伤的生命历程。这并非反对修复,而是追求一种更深层次的修复——在恢复可读性的同时,尊重时间的印记。”

她写完,又读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评论区的回复即时显示出来。

“说得很好。”乔雀拍拍她的肩膀,“既解释了理念,又没有居高临下。”

胡璃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雪已经完全化了,泥土裸露出来,是深棕色的,吸饱了水分,看起来肥沃而柔软。老槐树上的芽苞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开始绽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乔雀,”她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吗?真的能改变人们对修复的理解吗?”

乔雀走到她身边:“我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至少,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同的选择。就像凌鸢她们的‘留白节点’——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探索空白,但至少有人拥有了选择的可能性。”

胡璃点点头。是的,可能性。她们做的不是要推翻所有传统,而是要在传统旁边,开辟另一条路径,提供另一种理解。

窗外传来鸟鸣声,是一群麻雀,在院子里的泥土上跳跃,寻找解冻后露出的草籽。它们的声音嘈杂而充满活力,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宣告着季节的更替。

“我们出去走走吧。”乔雀忽然说,“就现在。数据库已经上线了,反馈让它们慢慢来。我们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胡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她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人文学院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的雪化得更早,草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色——不是去年的枯草,而是新生的草芽,细得像针尖,但在深色土壤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两人找了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红砖墙,学生宿舍的阳台,还有远处望星湖的一角——现在湖面上已经有大片区域冰层融化,呈现出深蓝色的水面。

“你看,”乔雀指着湖面,“冰在撤退。”

“像冬天的军队在撤退,”胡璃说,“而春天的军队在前进。”

这个比喻让两人都笑了。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清凉但不寒冷。胡璃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她闻到解冻的土壤、湿润的树皮、还有远处隐约的梅花香气——艺术系楼前有几株梅花,应该正在盛开。

“乔雀,”她睁开眼睛,“如果陈观澜能看到我们的数据库,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乔雀思考了一会儿:“他可能会说:‘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

“只是这样?”

“可能还会补充:‘修复如人生,重要的不是到达完美,而是在不完美中持续前行。’”

胡璃笑了。这个想象中的陈观澜,和笔记里的陈观澜很像——智慧、温和、对不完美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接纳。

山坡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起。更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学生涌出教室的嘈杂声。校园醒来了,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在冬天撤退、春天前进的边界线上,以一种充满希望的、喧闹的方式醒来。

胡璃和乔雀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园,听着各种声音,感受着风的变化。她们知道,回到修复室后,还会有更多的用户反馈,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和挑战。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山坡上,在这个融雪的早晨,她们允许自己只是休息,只是感受,只是存在。

就像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就像那些正在萌发的草芽,就像所有在转变中的事物一样——不需要急于成为什么,只需要在转变的过程中,保持真实的、完整的存在。

下午的设计系工作室,凌鸢和沈清冰刚刚结束与计算机系王主任的讨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比预想的要长,但收获也比预想的要大。

“王主任对‘留白节点’的算法逻辑很感兴趣,”凌鸢整理着会议笔记,“他说这种处理不确定性的方式,可能对下一代ai的人机交互设计有重要启发。”

沈清冰正在收拾演示用的图表:“他还建议我们申请跨学科研究基金,把设计学、计算机科学、认知心理学结合起来,深入研究‘空白’在认知过程中的作用。”

“你心动了吗?”凌鸢问。

沈清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有一点。但我在想,如果申请基金,项目会变得很大、很正式。我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个更友好的知识学习工具。”

凌鸢理解她的顾虑。她们的设计起源于一个简单的观察:人们面对知识缺口时会焦虑,而现有的学习系统往往加剧这种焦虑。她们想做的,只是减轻这种焦虑,让学习变得更从容。

“也许,”凌鸢慢慢说,“我们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继续优化我们的小工具,让它更好地服务于普通学习者;同时参与大的研究项目,把我们的理念推广到更广泛的领域。”

沈清冰思考着这个建议。窗外的阳光移动到了西窗,工作室里充满了温暖的、金色的光线。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漂浮,像微观世界的星辰。

“像竹琳的观测,”她最终说,“既记录一株植株的详细生长,也思考整个微气候系统的运作规律。”

“对。”凌鸢微笑,“微观和宏观可以并行。”

她们开始收拾工作室。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画满思维导图的白板、测试用户的手写反馈、各种版本的界面设计稿——两个月的积累散落在各处,现在需要整理归档,为下一阶段的工作做准备。

凌鸢拿起一张早期的界面草图。那还是十二月画的,设计很粗糙,但核心概念已经在那里:“此处你尚未了解,但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探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

她看着那张草图,想起当时画它时的心情——既有兴奋,也有怀疑。兴奋于一个可能帮助很多人的想法,怀疑于这个想法是否真的可行,是否真的有意义。

现在,两个月后,怀疑减少了,兴奋依然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看到想法落地、看到它开始影响真实的人的踏实感;一种知道前路还长、但愿意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凌鸢。”沈清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我刚才想,”沈清冰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窗前,“也许我们不应该把‘留白节点’看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应该看作……一个邀请。”

“邀请?”

“邀请用户参与知识的创造过程。”沈清冰转身面对她,“传统的知识系统是‘我们提供,你接受’。但留白节点是在说:‘这里我们还不完全了解,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探索。’”

凌鸢思考着这个想法。是的,这确实是一个邀请——邀请用户从被动的接受者,变成主动的探索者,甚至创造者。邀请他们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把无知变成好奇,把好奇变成探索,把探索变成理解——哪怕是局部的、暂时的理解。

“这个角度更好。”她说,“不是‘填补空白’,而是‘在空白处共同建造’。”

沈清冰笑了。那个笑容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凌鸢看着她,忽然很想拥抱她——为了这两个月的并肩工作,为了那些深夜的讨论,为了所有的灵感和困惑,为了此刻这个共同的理解。

但她没有。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沈清冰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细小的茧,但很温暖,很真实。

窗外,校园广播开始播放下午的音乐,是一首轻快的钢琴曲,音符在空气中跳跃,像融雪的水滴,一颗颗落下,汇成春天的前奏。

工作室里,两个人在收拾好的工作台前站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明天就是三月了,新的月份,新的季节,新的开始。

但此刻,在这个二月的最后一个下午,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灰尘的安静空间里,一切都很好——以它正在成为的样子,以它即将成为的样子,以它永远在转变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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