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三点。清墨大学图书馆四层的古籍修复室,胡璃刚刚完成陈观澜修复笔记的最后一页抄写。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待墨迹彻底沉入宣纸的纤维。窗外传来风声——不是冬日那种凛冽的北风,而是带着湿意的、从东南方向来的风,吹动窗外的老槐树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抄完了?”乔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璃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肩颈:“嗯,抄完了。”
乔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宣纸。两个月的抄写,一百二十七页,六万余字。每一页都是胡璃用毛笔工整抄录,墨色随着日期和心境有微妙的变化——有时浓黑饱满,有时淡雅清透,有时因为笔尖的颤抖留下毛边,反而有了特别的质感。
“你看这里,”胡璃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处,“抄到这里时,窗外的雪突然下大了,我停下来看了会儿雪。再提笔时,墨已经有些稠了,所以这一行的字迹特别深。”
乔雀凑近看,确实,那一行的墨色明显更浓,笔画也稍微粗一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知道了原因后,那行字就有了故事——它记录的不只是陈观澜的文字,还有胡璃抄写那天的天气,她停下来看雪的片刻,墨汁在空气中蒸发变稠的过程。
“这才是真正的修复记录。”乔雀轻声说,“连修复者自身的状态都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胡璃点点头,开始整理那叠宣纸。她按照抄写顺序一页页叠好,然后用特制的蓝布书衣包裹起来,用丝带系好。整个过程很慢,很专注,像一种仪式。
“数据库明天上线,”乔雀说,“你紧张吗?”
“有点。”胡璃诚实地回答,“不是紧张技术问题,是紧张……我们的理念能不能被理解。”
“那个‘弹性稳定修复’的理念?”
“嗯。”胡璃系好最后一个结,“现在的主流修复观念还是追求‘恢复原貌’,我们要推广的是‘尊重历史痕迹’,甚至是‘有选择地保留不完美’。这可能会引起争议。”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这次更强劲了些,带着明显的湿意。乔雀走到窗边,看着天空。云层很低,灰白色的,缓慢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要下雨了。”她说,“惊蛰前的雨。”
“惊蛰还有十天吧?”
“嗯,三月五号。”乔雀转回身,“惊蛰之后,冬眠的动物会醒来,土地会解冻,植物会加速生长。一切都会动起来。”
胡璃把那包抄写好的笔记放进特制的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木盒是她请秦飒帮忙做的,用的是老房子的房梁木料,上面有自然的纹理和岁月的痕迹,没有打磨得过于光滑,保留了木头本来的质感。
“也许我们的理念就像惊蛰前的这场雨,”胡璃说,“先浸润,然后等待苏醒。”
乔雀笑了:“这个比喻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楼下阅览室翻书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古籍修复室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像一个时间的胶囊,保存着过去,也孕育着新的理解。
“胡璃,”乔雀忽然说,“等数据库上线后,我们真的去走走。不急着开始新项目,就只是走走。”
“好。”胡璃点头,“去有古树的地方,看看它们怎么迎接春天。”
同一时间,望星湖边,竹琳正在做“慢反应-7”植株的最后一次完整观测。二月二十三号,距离她开始记录这株植株的异常生长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九天。。。而那些异常生长的叶片,已经从三片增加到七片,颜色也从浅绿转为健康的深绿,叶脉清晰可见。
“就像提前到来的春天。”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竹琳没有回头,她已经熟悉了这种节奏:“或者说,它自己的时间表。”
她小心地取了一片异常叶片做样本,放进特制的保存盒,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完整数据:温度、湿度、光照时长、叶片尺寸、颜色变化、新芽数量……每一项都精确到最小单位。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转向夏星。夏星今天没带望远镜,而是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背包。
“那是什么?”竹琳问。
夏星把背包放在长凳上,拉开拉链。里面不是天文设备,而是一叠图纸和几个手工制作的模型。
“北山观测站的地形图和建筑布局,”夏星把图纸摊开,“还有我自己做的日照模拟模型。我想提前规划一下观测点的位置。”
竹琳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夏星的手绘很精细,不仅标注了方位、海拔、主要建筑,还画出了周围的山形轮廓、树木分布,甚至预测了不同时段的光污染影响区域。
“你准备了很久。”竹琳说。
“从一月就开始准备了。”夏星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这里,东侧的小山坡,海拔比主站高三十米,视野更开阔。但缺点是风大,夜间温度会比主站低两三度。”
竹琳听着她的分析,看着那些细致的标注,忽然意识到:夏星在做的事,和她记录植株生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通过系统的观察和记录,理解某个系统的运作规律。
“你会冷吗?”竹琳忽然问。
夏星抬起头:“什么?”
“在北山,夜间温度会更低。”竹琳说,“你会冷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夏星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会带足够的装备。保暖衣物、加热贴、热饮。”
“嗯。”竹琳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图纸,但夏星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不是因为冷,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湖面上传来“咔嚓”一声,比之前的破裂声都要响。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冰层靠近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大约有两米长,在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刻在白色的冰面上。
“开始融化了。”夏星说。
“惊蛰前的解冻。”竹琳看着那道裂缝,“冰层从内部开始变化,表面还能维持完整,但底下已经松动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表面看起来还平静,但内在的结构已经在改变,在重新调整,为新的季节做准备。
夏星收起图纸,重新装进背包。竹琳也整理好观测设备,准备回实验室做最后的样本分析。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刺痛,反而带着一种清新的、湿润的气息。
“竹琳。”走到岔路口时,夏星停下脚步。
竹琳也停下来,看着她。
“三月十五号,”夏星说,“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天文社会包一辆车。”
“好。”竹琳点头,“我会准时到。”
“如果你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或者有特别的要求……”夏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竹琳微笑,“有需要我会说。”
这个微笑很短暂,但很真实。夏星看着那个微笑消失在竹琳脸上,然后点点头,转身往物理学院的方向走去。竹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建筑转角,才转身朝生命科学学院走去。
风吹动路旁的枯草,仔细看的话,枯草根部已经冒出极细的绿意。春天确实快来了,虽然缓慢,虽然还需要克服几次倒春寒的考验,但它确实在来临,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节奏。
傍晚六点,设计系工作室里,凌鸢和沈清冰正在为明天的论文讨论会做最后准备。屏幕上显示着论文的完整框架,标题是《知识系统中的“留白”设计:一种基于接受不完整的认知引导模式》。
“第三部分的案例分析还需要补充,”沈清冰指着屏幕,“我们目前只有测试用户的数据,如果能加入一些实际应用场景的观察会更有说服力。”
凌鸢正在整理打印出来的图表:“我联系了文学院的李教授,她下学期想在我们的模板基础上,设计一门‘开放式文学研究’的导论课。如果她同意,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长期观察案例。”
“好主意。”沈清冰在笔记上记下,“还有,陈锐说明天的讨论会,计算机系的王主任也会来。他对我们的‘留白节点’算法很感兴趣,可能会问一些技术实现的问题。”
凌鸢抬起头,有些惊讶:“王主任?他不是主要做人工智能的吗?”
“正是因为他做ai,才对‘不确定性处理’感兴趣。”沈清冰解释,“现在的ai系统都追求确定性和准确性,但人类认知实际上充满不确定性和模糊性。我们的设计思路可能给ai的交互设计带来启发。”
凌鸢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她从未想过,她们为知识学习设计的“留白节点”,可能会影响到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但仔细想来,确实如此——ai需要学会如何与人类的不确定性相处,如何在不完美的信息中做出判断,如何在模糊的边界中寻找路径。
窗外天色渐暗,工作室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柔和的白色光线填满整个空间。凌鸢关掉电脑屏幕,揉了揉眼睛。连续几个小时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干涩。
“累了?”沈清冰问。
“有点。”凌鸢承认,“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好像我们做的东西,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凌鸢寻找着合适的词语,“不再完全受我们控制,开始影响其他人,开始产生我们预料之外的效果。”
沈清冰理解她的感受。这就像创作——当你完成一件作品,把它展示给世界后,它就脱离了你的完全掌控,开始在不同的观看者那里产生不同的理解,不同的共鸣,不同的延伸。
“这是好事。”沈清冰说,“说明我们的设计有开放性,有成长空间。”
凌鸢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串串温暖的珠子。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清冰,”她没有回头,“你记得我们刚开始设计这个模板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让知识学习变得更人性化。”沈清冰回答,“不那么焦虑,不那么功利,多一些好奇和探索的空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沈清冰走到她身边,“我们可能做得比预期的更好一些。”
凌鸢转过头看她。在窗外的暮色和室内的灯光交界处,沈清冰的脸半明半暗,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安静的、确信的光。
“明天加油。”凌鸢说。
“嗯,加油。”
两人没有再多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工作室。论文打印稿、数据图表、演示文稿——所有的材料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放进各自的文件夹。这个习惯是她们长期合作中养成的:无论多晚离开,都要把工作台收拾整洁,为第二天的新开始做好准备。
离开工作室时,凌鸢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整齐的桌椅,电脑屏幕已经全部暗下去,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记录着时间均匀的流逝。
明天这里会有讨论会,会有不同的观点碰撞,会有新的问题提出,也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认可。但此刻,它很安静,像所有重要时刻来临前的宁静,充满了可能性。
晚上八点,清心苑茶馆。苏墨月和邱枫没有在工作,而是真正地休息——面前没有摊开的策划草案,没有写满笔记的纸张,只有两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和一小碟老板娘自己做的桂花米糕。
“工作坊的场地批下来了。”苏墨月说,声音里带着放松的疲惫,“艺术学院的旧音乐教室,空间足够,而且有很好的音响设备。”
“秦飒那边呢?”
“她昨天把触觉材料样品给我了。”苏墨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种不同材质的小方块:粗糙的砂纸、光滑的金属片、柔软的绒布、有弹性的硅胶、温润的木片。
邱枫拿起木片,用手指摩挲着它的纹理:“这是……”
“老式收音机旋钮的触感模拟。”苏墨月说,“秦飒说,旋钮的材质、转动时的阻力、边缘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加起来,才能构成完整的记忆触感。”
邱枫放下木片,又拿起金属片。它很凉,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经过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
“这些材料,”他说,“让我想起爷爷的工具。每个工具都有独特的触感、重量、温度。他教我用的时候,不是告诉我名字,而是让我先摸、先感受。”
苏墨月点头:“这就是多感官记忆。我们的工作坊想要重现的,就是这种综合的感受——不仅仅是听一段录音,而是尽可能还原那段记忆被体验时的完整环境。”
茶馆里播放着古琴曲,今晚是《流水》,琴音清澈而流动,像山间的溪水,有急有缓,有轻有重。老板娘在柜台后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茶客们,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墨月,”邱枫忽然说,“爷爷最近开始教我辨认不同的木料。”
“你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这次不一样。”邱枫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不是从书本上学,而是从触感、气味、声音——一块木料放在手里有多重?敲击时发出什么声音?刨花卷曲的弧度是怎样的?他说这些才是真正的认识。”
苏墨月静静听着。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还能听到树梢摆动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乐。
“我觉得,”邱枫继续说,“我们所有人——你,我,凌鸢她们,胡璃她们,秦飒她们,竹琳她们——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用的语言不同,材料不同。”
“什么事?”
“在不确定性中建立理解。”邱枫说,“在碎片中寻找整体,在空白处建立连接,在伤痕中发现美,在变化中寻找恒定。”
苏墨月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茶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邱枫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很沉稳的人,此刻说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说的对。”她最终说,“我们确实都在做同一件事。”
“而且,”邱枫补充,“我们不是孤单地在做这件事。”
是的,苏墨月想。她们不是孤单的。有凌鸢和沈清冰在思考知识的空白,有胡璃和乔雀在思考历史的伤痕,有秦飒和石研在思考修复的边界,有竹琳和夏星在思考生长的节奏。而她和邱枫,在思考记忆的保存和传递。
所有这些思考,像不同的溪流,各自流淌,但最终可能汇入同一条大河——那条关于如何面对不完美、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连接、如何在有限中寻找无限的大河。
老板娘走过来,给他们的茶杯续水。热水注入杯中,茉莉花的香气再次蒸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淡淡的白雾。
“今晚的茶特别好。”苏墨月说。
“因为心情好。”邱枫回答。
确实,心情好。虽然工作还有挑战,虽然前路还有不确定,但在这个二月的夜晚,在这个充满茶香和琴音的空间里,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分享着同一种理解——这就很好。
窗外的风完全停了。夜空中,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像某种温柔的、持续的、不会消失的承诺。
惊蛰前的夜晚,一切都还很安静。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大地深处细微的松动声,能感受到空气中潜伏的生机,能预见到——不久之后,一切都会醒来,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以它们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