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雨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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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号是个周六,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清晨的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浅蓝色。

竹琳在植物园温室里检查“慢反应-7”的户外移栽记录,笔尖在表格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测量每一株植株的基部直径、新生侧芽数量、叶片颜色变化——那些数据将构成春季观测的基础图谱。

温室门被轻轻推开,夏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身鼓鼓囊囊的。

“天文社的春季观测手册初稿印出来了。”她举起手里的包,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社长说北山观测站那边的设备清单需要核对,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一份手册?”

竹琳放下记录板,目光落在夏星被帆布包带勒出浅浅红痕的手指上。上周夏星送她的手绘星图还夹在她的植物图鉴里,那些铅笔勾勒的星座连线旁,夏星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每颗星的视星等和赤经坐标——一种天文学者特有的浪漫。

“观测站的后勤清单我整理好了。”竹琳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昼夜温差大,需要备用保暖衣物。观测站有简易厨房,但食材需要自带。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温室玻璃顶棚上逐渐爬升的阳光:“你上次说对山上的夜间植物感兴趣,我列了几种这个季节可能开花的夜行性植物,附了简易识别图。”

夏星接过文件夹,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竹琳的手因为刚才在整理湿润的土壤样本而有些凉,夏星的手指则温热干燥。

“夜来香、月见草、昙花……”夏星轻声念着那些名字,然后抬头,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连开花的大致时间都预估了。”

“植物也有自己的‘星历’。”竹琳转身继续检查植株,但耳廓微微泛红,“开花时间受光照周期、温度积累值、甚至月相影响。虽然不如天体运行那么精确,但也是可预测的节律。”

夏星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着那排“慢反应-7”植株。经过冬季的室内培育,这些原本纤弱的幼苗已经长出深绿色的草质叶片,茎秆挺拔,像是适应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生长节奏。

“就像这些植株,”夏星说,“你记录了它们对冬季缩短日照的反应延迟——慢反应。”

“七到九天的滞后期。”竹琳的指尖轻触一片叶子的边缘,“但很稳定。每株都是,每次实验都是。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有一种……美感。”

两人并排站在温室里,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铺着碎石的过道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远处传来周末游客的谈笑声,但在这个角落,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竹琳偶尔翻动记录纸页的声音。

夏星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装订简单的手册,封面上是手写的“清墨大学天文社·春季观测指南”,下面用更小的字印着日期:3月15-17日。

“社长让我负责这次的望远镜校准部分。”她翻开手册,指向内页的流程图,“但我想,如果结合你记录的日落前后光强变化数据,也许能优化校准的时间窗口。”

竹琳凑近看那些图表。夏星的字迹工整严谨,每一个步骤都有时间标注和误差范围估计。但在流程图边缘的空白处,她用铅笔画了几株简笔植物——那是根据竹琳之前描述的“慢反应-7”形态画的。

“你画下来了。”竹琳的声音很轻。

“嗯。”夏星翻到手册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裁剪整齐的坐标纸,上面是用彩色铅笔绘制的北山局部植被分布草图,“我问了生物系的学长,结合卫星图和季节植被特征画的。不太精确,但……也许观测间隙可以用得上。”

竹琳看着那张草图。山脊线、溪流走向、不同植被类型的色块标注,甚至还有几条可能的徒步路径。在图纸右下角,夏星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注意:此区域三月中旬或有零星野豌豆花期,易过敏者备药。”

一种细密周全的关照,以学术笔记的形式呈现。

“谢谢。”竹琳接过手册,“我会仔细看。”

“还有……”夏星从帆布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我自己做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深蓝色的露指手套,掌心部分用了加厚的羊毛材质,手背则是较薄的弹性面料,腕部有可调节的搭扣。

“观测站夜间会很冷,但操作望远镜又需要手指灵活。”夏星说得很快,像是预先排练过解释,“这种设计应该……兼顾保暖和灵活性。我试做了两副。”

竹琳拿起手套。针脚不算特别工整,有些地方的缝线略微歪斜,但能看出制作者花费的心思——拇指根部额外加固,食指和中指指尖处用了更薄的材质,虎口位置还有一小块防滑的硅胶点。

“你自己织的?”

“跟视频学的。”夏星移开视线,看着温室里的一片蕨类植物,“失败了三次才做出能用的版本。”

竹琳把手套轻轻放在记录板旁。布料的触感柔软,深蓝色里混着几缕银灰色的线,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河。

“北山观测站的海拔是八百七十米,比校园高六百多米。”她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板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数字,“根据往年的气象数据,三月中旬夜间温度可能在零到五摄氏度之间,但如果遇到晴天无云的夜晚,辐射降温会更明显。”

夏星认真听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

“我会准备暖宝宝和保温毯。”竹琳继续说,“还有高热量的便携食物。天文观测需要长时间保持静止,热量消耗比平时大。”

“我列了能量棒和巧克力的清单。”夏星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是各种食品的营养成分对比,“但你说的对,需要更多热食。观测站有电热壶,也许可以带些速溶汤包。”

对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后勤准备的细节。温室里,“慢反应-7”的叶片在通风系统送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记录着这个周六上午逐渐累积的云量,和两个人为期三天的旅程所做的、层层叠叠的准备。

同一时间,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里,胡璃和乔雀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

“用户‘栖云客’在数据库里标记了第七十二条批注。”乔雀滚动着页面,鼠标停在一段明代地方志的记载旁,“他认为这条关于水利设施的记录,和同一时期另一本县志里的记载存在矛盾——不是错误,而是不同编纂者的立场差异。”

胡璃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凑近屏幕看那些批注。数据库上线十天,已经积累了三十七条用户贡献的勘误、补充和交叉引用。最让她惊讶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每条批注都有详细的出处考证,有些甚至附上了扫描的原始文献页码。

“这个‘栖云客’,”胡璃指着屏幕上另一条批注,“还有‘琅嬛阁主’、‘南山抄书人’……他们的考证水平不亚于专业研究者。”

“但身份可能是地方文史爱好者、退休教师、甚至家族族谱的整理者。”乔雀调出用户注册信息——当然,都是昵称和简略介绍,没有真实身份,“数据库的开放架构允许这种匿名但专业的参与。”

胡璃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修复室长桌上摊开的几本明代地方志影印本上。那些纸张泛黄,铅字印刷的墨迹有些已经晕开,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几个月前,她和乔雀还只是在逐页修复这些物理损伤,而现在,她们在修复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历史叙述的完整性,或者至少,是多种叙述并存的可能空间。

“陈老师说的‘修复者亦在被修复之中’。”胡璃轻声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们建这个数据库,本来是想为这些地方志提供一个稳定的数字存档,但现在……”

“但现在用户们在用他们的知识修复数据库本身。”乔雀接话,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也修复我们对‘修复’的理解。”

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雷鸣。两人同时抬头,看到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灰白色的层积云。春日的雨总是这样,预告很久,但真来临时又让人觉得突然。

“要下雨了。”乔雀起身去关窗,“观测站那边不知道天气怎样。”

“竹琳说北山的小气候和城区不一样。”胡璃保存了数据库的当前页面,“有时候山下下雨,山上却是晴天。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竹琳和夏星那个持续了整个冬季的联合观测项目,想起那些精确到分钟的光照记录和温度曲线,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渐进的、如同植物向光生长般的靠近。

“她们应该准备好了。”胡璃最后说,语气里有种笃定。

窗玻璃上出现第一滴雨痕,然后迅速蔓延成蜿蜒的水迹。古籍修复室里弥漫着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数据库的页面还停留在那条关于水利设施的批注上——“此处记载与《嘉靖灵泉县志》有别,疑因编纂者家族田产所在水系不同所致。历史的面貌,常取决于记录者站立的位置。”

雨声渐密,但修复室里很安静。胡璃和乔雀继续整理下一批要录入的文献,偶尔交流几句关于某条批注的看法。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在数字空间里悄然发生,就像窗外的春雨渗入土壤——缓慢,持久,准备滋养即将到来的生长季节。

而在植物园温室,竹琳和夏星刚刚核对完最后一项物资清单。雨点打在玻璃顶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温室内部依然干燥温暖。

“下雨了。”夏星说,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竹琳合上记录板,“慢反应-7’的春季观测数据,等北山回来后再继续。”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站在温室门口看雨。雨幕让远处的教学楼变得模糊,近处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夏星背起帆布包,竹琳拎着记录板和文件夹,那副深蓝色露指手套已经收进了她的背包侧袋。

“周二出发。”夏星说,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约定。

“周二。”竹琳点头。

她们撑开各自的伞,走进三月的雨中。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细流,流向植物园的排水沟,流向土壤深处,流向那些正在等待春天彻底来临的根系。而五天后的北山之旅,将是这个生长季节里,一段小小的、属于星空与植物的旁枝。

雨持续下着,不疾不徐,如同某种缓慢的反应,带着春季特有的耐心。整个清墨大学校园都笼罩在湿润的水汽里,等待雨停之后,那些玉兰花苞会绽开第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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