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管理学院二楼的会议室里，长桌边坐了七个人。
苏墨月把打印好的工作坊流程表一份份放在每个人面前，纸张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邱枫坐在她斜对面，正低头核对预算表，计算器发出规律的按键声。这是“声音记忆修复工作坊”的第四次筹备会议，也是正式启动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
“志愿者培训安排在周三和周五晚上，每次两小时。”苏墨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流淌，“重点是引导技巧——不是教他们如何‘填充’记忆空白，而是如何陪伴叙述者与那些空白共处。”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社会学系研二学姐林薇推了推眼镜：“我整理了上次工作坊的反馈，很多参与者提到，当他们被允许保留记忆中的‘缝隙’而不试图强行填补时，反而想起了更多相关的细节。”
“就像留白的作用。”坐在窗边的设计系大四学长陈柯接话，他是受邀来提供空间设计建议的，“在视觉设计里，负空间不是空缺，而是构图的一部分。声音记忆里的沉默，或许也是记忆结构的一部分。”
邱枫抬起头，目光与苏墨月短暂相接。她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把空椅子，想起那些没有被讲述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的记忆。那些“空位”本身就在讲述着什么。
“所以这次工作坊的空间布置，”苏墨月翻到流程表的第二页，“我们想尝试分区域设计。有的区域适合详细叙述，有的区域允许安静聆听，还有一个‘过渡区’——参与者可以在那里停留，不确定是要说话还是要沉默。”
陈柯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出几个区块划分，用箭头标注人流可能的移动路径：“需要柔性的边界。屏风、垂帘、或者不同高度的家具组合。光线也要分层，有的区域明亮，有的区域昏暗，让选择发生在无意识层面。”
会议室窗外，一棵香樟树的新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嫩黄的光泽。风吹过时，叶片翻动，光影在会议桌面上流动。邱枫的视线跟随那片光影移动了片刻，然后回到预算表上。
“家具租赁和灯光设备的费用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她把计算器转向苏墨月，“但如果我们把工作坊延长到三个周末，而不是两个，可以分摊成本。”
“三个周末……”苏墨月沉思，“那就需要更多志愿者排班，但参与者的沉浸感会更强。记忆修复本来就不是速成的事情。”
林薇举手：“我可以协调研究生志愿者团队，延长周期对深度研究也有利——我们可以收集更纵向的数据，观察参与者在连续三周里的变化过程。”
讨论继续推进，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苏墨月负责把控核心理念的贯彻，邱枫管理资源和时间线，林薇提供学术支持，陈柯转化空间语言。每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贡献，又在交界处自然融合。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邱枫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她从窗边经过时，瞥见楼下小广场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胡璃和乔雀，两人合看一本厚重的书，乔雀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胡璃侧着头听她说，偶尔点头。
那画面让邱枫想起去年秋天，她和苏墨月在图书馆准备第一个工作坊提案时的情景。也是这样并肩坐着，也是这样分享同一份文献，也是这样在专业知识与个人理解之间寻找平衡点。
她接了两杯温水，回到会议室，放一杯在苏墨月手边。
“谢谢。”苏墨月轻声说，没有抬头，继续在流程表上标注修改处。但她的左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邱枫的手腕，停留两秒，然后收回。
那种触碰很轻，像窗外飘过的香樟叶的影子。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或许没有察觉，或许察觉了但选择不置一词。在这个项目团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和亲密表达，重要的是专业与情感能够以恰当的方式共存，不彼此侵占，也不彼此割裂。
陈柯正在讲解他的空间设计图：“这个角落我想用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做隔断，板上可以贴参与者的声音波形图——不是完整的录音，只是波形。视觉化的声音痕迹，暗示这里发生过叙述，但不透露内容。”
“保护隐私的同时留下存在证据。”林薇点头，“这个设计很好。社会学田野调查里也有类似原则：记录事件的发生，但不一定记录所有细节。”
苏墨月在笔记本上记下“声音波形视觉化”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个星号。她想起上次工作坊里，那位失去老伴的老先生反复讲述同一个雨天的情景，每次讲述的细节都有微妙不同——不是矛盾，而是记忆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呈现的不同切面。如果把那些讲述的声波并列展示，会是什么样子？
“邱枫，”她抬头，“设备方面，录音的质量需要达到能做声波分析的程度吗？”
邱枫调出设备清单：“目前的录音笔足够了。但如果要做精细的声谱分析，需要更专业的设备，那样成本会……”
“不，不需要那么精细。”苏墨月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们不需要实验室级别的精确度。记忆本来就不是精确的。我们需要的是足够捕捉声音质感的设备——颤抖、停顿、呼吸声、那些非语言的表达。”
陈柯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空间里可以设置一个实时声波投影？参与者说话时，声音的波形在墙上流动，但结束后就消失，不留存。”
“像记忆本身。”林薇轻声总结。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香樟树又晃了一下，一片嫩叶被风吹离枝头，缓缓飘落。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叶子旋转、下坠，最后落在窗台上。
“就这样设计吧。”苏墨月合上笔记本，“实时声波投影，结束后不保存。让工作坊的空间本身成为一个短暂的记忆载体——活动结束，空间恢复原状，就像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又消退的循环。”
邱枫在预算表上增加了一行：“投影设备租赁，三天”。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留下清晰的墨迹。这个项目已经筹备了两个月，从最初的概念到现在的具体执行方案，每一步都像在黑暗中摸索，靠着手感的温度和声音的回响判断方向。而现在，终于看到了轮廓。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林薇和陈柯先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墨月和邱枫。阳光已经移动到长桌的另一端，在空椅子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爷爷上周打电话来，”邱枫整理着散落的文件，“问我工作坊什么时候开始。他说想来看看，但又怕打扰我们。”
苏墨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广场——胡璃和乔雀已经离开了，石凳空着，只有那片飘落的香樟叶躺在石凳边缘。
“告诉他欢迎来。”苏墨月转身，背靠窗框，“他的‘空位纪念’给了我们核心理念。他是这个项目的隐性参与者。”
邱枫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文件夹，拉上拉链。金属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你紧张吗？”她问，没有抬头。
苏墨月沉默了片刻：“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这次会听到什么样的记忆，好奇那些‘缝隙’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讲述或不讲述。”
“好奇比紧张好。”
“嗯。”
邱枫背起包，走到窗边和苏墨月并肩站着。从二楼看出去，校园春日的景象尽收眼底：抱着书本穿梭的学生、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远处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更远处美术学院屋顶的雕塑轮廓。
“周三晚上志愿者培训，”邱枫说，“我需要提前半小时到，调试投影设备。”
“我跟你一起。”苏墨月说，“还有些引导词的细节需要最后确定。”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香樟叶被一阵风吹下石凳，滚到草坪边缘，然后停住。在更大的尺度上，叶片的位置移动微不足道；但在此时此刻的窗景里，它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弧线。
离开会议室时，苏墨月最后看了一眼长桌。那些流程表、预算表、设计草图还摊开着，等待下一次被翻阅。这个空间即将承载的声音记忆工作坊，本身也会成为某种记忆——关于一群人如何在春季的会议室里，认真讨论如何温柔对待记忆中的空白。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响起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窗外的香樟树继续在风中摇晃，新生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展开，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雨季，和那些将要被讲述、被聆听、被允许保持沉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