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竹琳已经站在宿舍楼下等车。
她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旁边还放着两个塑料收纳箱,里面是分门别类装好的观测用品:便携式温湿度记录仪、土壤取样工具、植物标本夹、标签贴纸、还有为“慢反应-7”野外对照实验准备的标记旗。所有物品都用防水袋仔细包裹,收纳箱内侧贴着详细的清单。
校园还在沉睡,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竹琳呵出一口白气,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二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脚步声从宿舍楼门口传来。夏星拖着一个小型拉杆箱走出来,箱子上还绑着一个黑色长条状的硬质保护盒,里面是她的便携式望远镜和赤道仪。
“早。”夏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睛很亮。她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早。”竹琳的回应简洁,但目光在夏星身上停留了几秒,“你戴了手套。”
夏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副深蓝色露指手套已经戴上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冲锋衣袖口融为一体。
“试一下。”她说,手指活动了几下,“虎口位置的防滑垫确实有用。”
竹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检查收纳箱的固定带。但夏星看见她的背包侧袋里,那副同款的手套露出了一小截深蓝色边缘。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七座校园勤务车缓缓驶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是天文社的指导老师张老师,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摇下车窗朝她们招手:“就你们两个?不是说还有三个吗?”
“她们坐高铁直接去北山市,我们在观测站汇合。”夏星一边回答,一边把箱子往后备箱搬。竹琳过来帮忙,两人一抬一托,箱子稳稳滑进车内。
上车后,竹琳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文件夹:“张老师,这是北山观测站过去三年三月份的气象数据汇总,还有未来三天的详细预报。我标注了几个需要注意的时间窗口。”
张老师接过文件夹,借着车内灯翻看。表格清晰,图表简洁,关键信息都用荧光笔标出。
“准备得很充分。”他抬眼从后视镜看竹琳,“你是生物系的?怎么对这些气象数据这么熟悉?”
“植物生长受微气候影响很大。”竹琳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观测站海拔870米,和校园有600多米的高差,气温、湿度、光照强度、风速都会形成独特的局地气候。‘慢反应-7’的春季观测需要这些背景数据。”
夏星坐在竹琳旁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热茶。”
竹琳接过,杯壁温热。她喝了一小口,是淡淡的绿茶,温度刚好。
车驶出校园,进入清晨的城市道路。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驶过。竹琳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慢反应-7’的冬季观测方案发愁。”
“因为滞后期不稳定?”夏星问。
“不,恰恰相反——太稳定了。”竹琳转头看她,“稳定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实验条件太过理想,忽略了野外环境的复杂性。所以今年春季,我一定要做这个对照实验。”
夏星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春季观测手册,翻到贴有植被分布草图的那一页:“你标记的这几个取样点,从海拔700米到900米,覆盖了阳坡、阴坡和溪谷三种生境。如果‘慢反应-7’在不同微环境下的滞后期依然稳定,那就说明它的节律真的很强健。”
“如果是那样,”竹琳的声音低了些,“也许可以考虑小规模野外引种试验。但需要更多数据支持。”
张老师在前排听着,没有插话。他带过很多届天文社,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组合——热情的、专注的、有天分但散漫的。但像后座这两位,一个研究星空,一个研究植物,却能在各自专业的细枝末节里找到如此精确的连接点,并不多见。
车驶上高速公路,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东方的云层镶着金边,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竹琳从收纳箱里取出温湿度记录仪,开机检查。。
“到山上会降到10度以下。”夏星说,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暖手宝,“这个备用。”
“谢谢。”竹琳接过,放在冲锋衣口袋里,“你的星图校准计划,考虑月光影响了吗?”
“考虑了。”夏星调出手机里的一张图表,“满月在一周后,这三天是新月到上弦月之间,月光干扰最小。但北山观测站东侧有一片裸岩区,月光下的岩石反光可能会影响低仰角观测。我标记了避开时段。”
竹琳凑近看那张图表。夏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解释着那些线条和标注。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手机屏幕上,也照在她们专注的侧脸上。
张老师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参加野外观测,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和一个同伴分享着各自的图表和数据,也是这种混合着专业严谨和青春悸动的氛围。
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为郊野,再变为起伏的山丘。竹琳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夏星则整理着望远镜的配件清单。大部分时间她们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显尴尬,反而像某种协同工作的节奏——你测量,我计算;你观察,我记录。
两个小时后,车开始爬坡。山路蜿蜒,竹琳收起笔记本,看向窗外。
山坡上的植被明显变化:校园里还在开花的玉兰在这里刚冒出花苞,向阳坡的灌木已经长出新叶,背阴处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枯草。她贴着车窗,辨认着掠过的植物种类:毛白杨、山荆子、零星几丛刚展叶的连翘。
“还有十五公里。”张老师说,“海拔已经到五百米了。温度降了四度。”。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夏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独立包装的坚果能量棒:“先补充点热量。到观测站还要整理设备,午饭可能会晚。”
竹琳接过一根,撕开包装。坚果和蜂蜜的甜香在车内散开。她小口吃着,目光依然投向窗外,看着那些在初春山风中摇曳的植物,想着它们在这个海拔、这个坡向、这个土壤条件下,正以什么样的节律生长。
车转过一个急弯,北山观测站的白色圆顶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在蓝天下像一颗安静的珍珠。竹琳和夏星同时坐直了身体。
“到了。”夏星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期待。
竹琳点点头,把能量棒的包装纸仔细折好,放回塑料袋。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包和收纳箱的固定情况,然后看向夏星:“三天。”
“嗯。”夏星也看向她,眼神清澈,“三天。”
车缓缓驶入观测站的停车场。另外三个天文社成员已经等在那里,正在从另一辆车上卸设备。更远处,山路尽头,可以看见城市到北山市的高铁线,像一条银色的细线划过山谷。
竹琳推开车门,山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湿润土壤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和夏星一起开始卸行李。
三天的时间,对于恒星演化来说只是一瞬,对于植物生长来说只是几毫米的延伸。但对于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人,这三天或许足够让某些缓慢的反应,在星空与土壤之间,找到它的共振频率。
观测站的门打开了,管理员走出来迎接他们。新的数据记录即将开始,在海拔870米的山顶,在春天刚刚抵达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