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点，沈清冰在宿舍的轻微键盘敲击声中醒来。
窗帘缝隙透出深蓝色的天光，石研的床铺空着——她昨晚就说了要去美术学院通宵冲洗照片。凌鸢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胡璃的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沈清冰轻轻坐起身，摸到枕边的手机。有一条凌鸢昨晚睡前发的消息：“认知实验被试招募海报初稿发你邮箱了，醒来看看。”
她戴上眼镜，点开邮件。海报设计简洁：白色背景中央是一个不完整的知识图谱，几处空白节点用柔和的浅灰色虚线勾勒，下方是一行小字：“你如何看待知识的空白？参与我们的认知实验，探索留白的设计哲学。”
设计符合要求，但沈清冰盯着那几处空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拿起床头的素描本和铅笔，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画了几笔——在空白节点边缘加了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像晨雾即将消散时的微妙过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锐发来的消息：“气象系的数据拿到了，北山观测站昨晚有轻微地磁扰动，可能影响脑电基线。建议周一再做一组校准。”
沈清冰回复收到，然后看向窗外。天色正在从深蓝向灰白过渡，云层很低，可能今天会下雨。她想起竹琳和夏星还在山上，不知道她们的观测是否顺利。
六点，宿舍楼里陆续响起动静。凌鸢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清冰坐在床上画草图。
“早。”凌鸢的声音带着睡意，“海报怎么样？”
“很好，但我加了一点细节。”沈清冰把素描本递过去，“空白边缘的渐变光晕，让‘留白’看起来更像是主动设计的选择，而不是被动的缺失。”
凌鸢接过本子，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对，这样更好。像是有光从后面透过来，暗示空白处其实有内容，只是暂时隐藏着。”
胡璃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你们俩大早上就在讨论设计？”
“实验下周二开始，时间有点紧。”沈清冰合上素描本，“海报今天要贴出去。”
“需要帮忙吗？”胡璃用毛巾擦着头发，“古籍修复室那边我可以顺便贴几张，人文学院可能也有学生对认知实验感兴趣。”
“那就太好了。”凌鸢下床，“我和清冰负责设计学院和理工楼区域。”
早晨七点，三人一起下楼去食堂。雨已经下了起来，细密而安静，在校园小径上积起薄薄的水膜。沈清冰撑着伞，看着雨滴在伞面上溅开，忽然想起那个关于“留白节点”的比喻——知识结构中的空白，就像雨滴之间的空隙，不是缺失，而是整体节奏的一部分。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早晨总是这样。她们买了豆浆和包子，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中的玉兰树显得格外清润，那些即将开放的花苞在雨滴重压下微微下垂，但依然紧紧包裹着。
“竹琳她们明天回来？”凌鸢问。
“嗯，下午的车。”沈清冰看了眼手机，“夏星早上发了几张昨晚的星空照片，说地磁扰动确实有影响，星图校准需要调整参数。”
“科研就是这样。”胡璃咬了一口包子，“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但变化里往往藏着新发现。”
凌鸢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一个匆匆跑过的学生身上——那人没打伞，用书包顶在头上，快步冲向图书馆的方向。
“我们吃完就去贴海报吧。”她说，“趁早上人少，可以挑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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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雾。沈清冰和凌鸢抱着海报和胶带，在教学楼走廊里一张张粘贴。设计学院二楼公告栏、理工楼入口、图书馆布告板、甚至食堂门口的玻璃橱窗。
每贴一张，沈清冰都会后退两步，检查海报的角度和高度是否合适。凌鸢则负责清理墙面——撕掉过期的旧海报，用湿巾擦去残留的胶痕。
“认知科学与设计交叉实验。”一个路过的研究生停下脚步看海报，“这个有意思。需要什么条件？”
“设计学院或相关专业，对界面交互有基本了解。”沈清冰转身回答，“实验大约一小时，有学分补贴。”
研究生点点头，用手机拍下海报上的二维码：“我转发给我们实验室的群。”
贴到第五张时，雨忽然又大了起来。两人站在教学楼屋檐下避雨，看着密集的雨帘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凌鸢看着天色。
“嗯。”沈清冰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雨幕中模糊的校园景色上，“其实雨天做认知实验可能更好。”
“为什么？”
“雨声是稳定的白噪音，可以屏蔽环境干扰。而且阴雨天，人的注意力更容易向内集中。”沈清冰停顿了一下，“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数据支持。”
凌鸢笑了：“你已经开始用认知科学的思维想问题了。”
“只是在学习。”沈清冰看着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流向排水沟，“陈锐师兄昨天说，好的研究问题往往诞生在不同学科的边界处。设计关注如何呈现信息，认知科学关注人如何处理信息——我们的实验正好站在这个边界上。”
雨声淅沥，屋檐下的空间形成一个临时的庇护所。偶尔有学生跑过，脚步声匆匆，溅起水花。沈清冰和凌鸢安静地站着，各自想着心事，又共享着这片雨中的宁静。
凌鸢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留白节点’是什么时候吗？”
“去年十月。”沈清冰几乎不假思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你在画速写本上的界面草图，我在看认知负荷的研究论文。”
“那天也在下雨。”
“对。”沈清冰转头看她，“你在草图边缘画了几滴雨水的形状，说界面的空白应该像雨滴之间的空隙，有呼吸感。”
凌鸢有些惊讶：“你还记得这个细节？”
“我记得所有关于设计的讨论。”沈清冰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你的想法，总是给我新的角度。”
雨势渐渐减弱，变成细密的雨丝。远处的钟楼传来十点的报时声，悠长而湿润。
“该贴最后几张了。”凌鸢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海报，“美术学院那边还要去吗？”
“去。秦飒和石研说可以帮忙贴在美院的工作室区域。”沈清冰撑开伞，“走吧，趁雨小。”
两人再次走入雨幕，伞面上传来细碎的雨点声。校园在春雨中显得格外清新，树叶洗得发亮，路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刚刚贴出的海报，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干燥，上面的二维码、联系邮箱、还有那些精心设计的空白节点，等待着被人看见，被人扫描，被人理解。
而在屋檐下避雨的那二十分钟，像一个小小的留白节点，嵌在这个忙碌的周六上午。没有计划，没有任务，只有雨声和几句简单的对话。但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刻，让连续的工作有了呼吸的间隙，让思考有了沉淀的空间。
就像知识结构中的空白，不是为了缺失而存在，而是为了节奏、为了呼吸、为了让已存在的内容显得更加清晰。
沈清冰和凌鸢走到美术学院楼前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短暂的光斑。美院门口的樱花树，花苞上挂着雨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微小的棱镜。
她们推门进去，走廊里传来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远处某个工作室里，隐约传来雕塑刀敲击黏土的声音，节奏稳定而专注。
海报还剩最后三张。这个下雨的周六上午，即将以这种方式，在校园的不同角落留下痕迹。而周二的实验，将在这些痕迹的基础上展开，继续探索那个关于空白、关于留白、关于知识如何被呈现又如何被理解的，微小而持续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