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美术学院后的老槐树下,秦飒和石研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制长椅上。
树龄估计超过百年的槐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叶片还很小,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阳光穿过时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秦飒手里拿着一块石膏碎片——那是《修复的沉积》系列中的一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修复时手指按压留下的细微纹理。
“陈柯建议把这些碎片嵌进日常物件里。”秦飒说,手指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边缘,“比如灯罩内侧,或者做成可以触摸的树脂板。”
石研的相机挂在脖子上,但她没有举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秦飒的手指上——那双手上有黏土和石膏粉留下的细小划痕,虎口处因为长期握持工具而有一层薄茧。此刻这双手正专注地感受着那块碎片的质地。
“你自己怎么想?”石研问。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槐树新叶轻轻摇晃,地上的光点随之移动。
“我想……”她缓缓开口,“也许不需要把它们变成别的东西。就让它们以碎片的形式存在,但赋予它们一个可以‘被观看’的场域。”
石研等着她继续说。
“就像这些树叶的影子。”秦飒指向地面晃动的光斑,“光透过树叶,在地面形成图案。但图案本身是变化的——风吹,叶子动,影子就变。如果我把这些修复碎片放在一个特定的光照条件下,让光线从某个角度照射,碎片投下的影子会随着时间、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而碎片本身,就是那些‘修复过程中被丢弃的片刻’的实体。”
石研终于举起了相机,但不是对着秦飒,也不是对着石膏碎片,而是对着地面那些晃动的光影。她调整焦距,让槐树叶的投影在取景器里变得清晰而抽象——不再是具体的叶片形状,而是明暗交错的纹理。
快门轻响。
“你拍的是影子。”秦飒说。
“你创作的是碎片。”石研放下相机,看向她,“但碎片和影子,都是某个完整过程的局部截面。修复行为本身是连续的、动态的,但我们只能通过它的产物——完成的作品,或者过程中的废弃物——来间接感知它。”
秦飒把石膏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阳光。半透明的石膏在逆光中显露出内部的微小气泡和不均匀的纹理,像是凝固的时间切片。
“我想做一个装置。”她说,声音比平时更有力,“用这些碎片,在一个暗室里,用可控的光源照射。参观者可以调整光源的角度和强度,观察碎片投下的影子如何变化。影子成为碎片的延伸,成为修复过程的另一种记录。”
石研在本子上快速记下这个想法,素描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暗室、可移动的光源、悬挂的碎片、投在墙上的影子。
“还需要记录参观者的互动。”她边画边说,“他们如何调整光源,在哪个角度停留最久,哪个影子组合最吸引他们。这些互动数据,也是装置的一部分。”
秦飒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对。装置不是静态的,它通过参观者的参与而完成。就像修复本身——修复者与材料的互动,决定了最终形态。”
她们在槐树下讨论了很久。阳光逐渐西斜,树影拉长,那些细碎的光点合并成更大的斑块。偶尔有美院的学生抱着画板或材料从附近经过,但没人打扰她们的对话。
石研又拍了几张照片:秦飒说话时的手势,石膏碎片在不同光线下的质感,槐树新叶在微风中的颤动。她的拍摄焦点从之前的“修复之间的时刻”,扩展到了“讨论修复的时刻”——那些理念成形的瞬间,那些话语和手势,那些专注的眼神。
“苏墨月的声音记忆工作坊,”秦飒忽然说,“给了我启发。她们允许沉默存在,允许记忆中的缝隙保持原样。我们的装置,也许也可以允许‘未完成’的存在——不是把碎片变成完整的东西,而是展示碎片作为碎片的完整性。”
“碎片自身的完整性。”石研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就像这些叶子,每一片都是完整的叶子,但合起来才是一棵树。每一片修复碎片,都是完整的‘修复时刻’,合起来才是整个修复过程。”
秦飒小心地把石膏碎片放回随身带的布包里。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实际上也确实是。这些被大多数人视为废弃物、准备丢弃的东西,在她眼里承载着修复行为的本质:尝试、调整、不完美、重新再来。
“下周开始做装置原型。”她说,“暗室空间需要预约,但美院地下室有个废弃的储藏室可以用,光线可控。”
“我帮你。”石研说,“除了拍摄记录,我还可以帮忙设计互动流程——参观者如何进入空间,如何获得调整光源的提示,如何记录他们的选择。”
“好。”
她们从长椅上站起来。秦飒背上装着碎片的布包,石研检查相机里的照片。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显得断断续续,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美术学院的工作室楼。透过一楼的窗户,可以看见几个学生还在里面工作——有人在画油画,有人在捏雕塑,有人在讨论着什么。那种专注的氛围,透过玻璃窗传递出来。
“修复的沉积。”秦飒轻声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不仅仅是物质的沉积——石膏、黏土、环氧树脂的残留。也是时间的沉积,是注意力的沉积,是那些在修复过程中流转又最终沉淀下来的思考和判断。”
石研点头,但没有说话。她正看着工作室里一个学生的背影——那人正弯腰调整一个雕塑的底座,动作缓慢而精确。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那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带,而雕塑则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举起相机,但没有按下快门。有些瞬间,她选择不通过镜头记录,而是让它们直接进入记忆,成为自己观看方式的“沉积层”。
回到宿舍楼前,她们在门口停下。兰蕙斋410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出窗外一点,又飘回去。
“凌鸢和沈清冰的认知实验好像进展顺利。”秦飒说,“她们昨晚在宿舍讨论数据到很晚。”
“胡璃和乔雀的数据库用户越来越多了。”石研接话,“昨天听胡璃说,有个用户提供的口述史料填补了地方志的空白。”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宿舍楼里,在各自不同的专业领域,她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探索着类似的主题:不完整如何成为完整的一部分,空白如何具有意义,过程如何与结果同等重要。
“周一见。”秦飒说。
“周一见。”
石研看着秦飒走进楼门,然后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机的机身,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皮革的质感。这台相机记录了很多东西:修复过程,讨论时刻,树影光斑,专注的侧脸。但更重要的是,它引导她的观看方式——让她学会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间隙、过渡、不确定的瞬间。
就像秦飒看见修复碎片的价值,就像苏墨月听见沉默的意义,就像沈清冰和凌鸢设计空白的界面,就像胡璃和乔雀保存不同的视角。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的“不完整”对话。
而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推进。槐树的新叶每天都在长大一点,每天都在更浓密一些。那些今天还稀疏的光斑,下周可能就会连接成片的树荫。变化缓慢,但持续发生,就像修复的沉积,一层覆盖一层,最终形成可以触摸的质地。
石研抬头看天。傍晚的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橙红。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深蓝色天幕上显现,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她想起夏星说过的,关于星光穿越千万年抵达地球的故事。也想起竹琳说过的,关于植物生长节律的故事。不同尺度的时间,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这个校园里,以不同的方式展开它们的叙事。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继续观看,继续记录,继续在那些完整的、不完整的、正在成为完整的过程中,寻找值得定格的瞬间。就像此刻,就像这个周六的下午,在老槐树下,关于修复碎片的讨论,已经成为了她个人历史的一个沉积层——轻,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