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小腿肚子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抽搐。
他的视线有些发直,僵硬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眼前这场面,属实是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大殿前的空地上,原本只是几块长了杂草的破砖,此刻却像是成了这世间最神圣的祭坛。
那个穿着紫金龙袍、头戴平天冠的中年男人,李玄要是没看错,这种衣服在电视剧里通常只有皇帝能穿。
此刻这位“皇帝”正五体投地,脸颊紧紧贴着泥土,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旁边那个背生双翼、羽毛呈现出流光溢彩之色的怪人,
收敛了那一身看着就不好惹的戾气,翅膀温顺地耷拉在地上,像极了一只淋了雨的大号芦花鸡。
还有那个穿着道袍、胡子长到能拖地的老头,浑身气息虽然内敛,
但偶尔泄露出一丝,都让李玄感觉像是面对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这都谁啊?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李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是黑风寨那种级别的寻仇,顶多就是拿着大刀片子互砍。
可眼前这帮人,明显画风不对劲啊!
这一个个自带特效、光影拉满的造型,说是天庭下凡来抓他这个穿越者的也不为过。
恐惧,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李玄的心脏。
“冷静,一定要冷静。”
李玄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肺复苏,“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不尴尬,死的就是别人。”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他怕一开口,那种带着颤音的声线就会彻底暴露他其实是个炼气三层战五渣的事实。
于是,他只能用那种看似空洞、实则是因为吓呆了的眼神,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在下方跪着的众人眼中,这一眼,却是另一种光景。
当李玄的目光扫过钱多多时,这位富甲天下的万宝城主只觉得神魂一颤。
那眼神太淡了。
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没有贪婪,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
就像是苍天俯视蝼蚁,就像是岁月流过山石。
“这就是圣人的境界吗……”钱多多在心中疯狂呐喊,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在看穿我的前世今生!他在审视我那一身铜臭之下是否还有向道之心!太可怕了,在这双眼睛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当李玄的视线掠过冰雪神宫的冷寒烟时,这位孤傲了一世的女帝,只觉得体内的寒冰灵力瞬间凝滞。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前辈没有看我的脸,也没有看我的修为,他是直接透过了皮囊,看到了我那颗残缺的剑心……”
冷寒烟眼眶通红,羞愧难当,“我这一生引以为傲的修为,在前辈眼中,恐怕就如同顽童挥舞木棍般可笑吧。”
一片死寂中,压抑感呈指数级上升。
李玄快撑不住了。
这种被人像供菩萨一样跪着的感觉,比上刑场还难受。
他必须得找个台阶下,或者找个翻译。
于是,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动脖子,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大徒弟张凡。
李玄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与慌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帮人是你引来的?赶紧给我个解释!
张凡接收到了师尊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浑身一震,如同触电。
师尊的眼神里,带着三分责备,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考校。
张凡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完成了逻辑闭环:
师尊这是在怪我,为什么让这些凡俗之人扰了他的清净?
但他没有直接赶人,说明也是在考验我的应对能力,同时也是给这群求道者最后一线机缘。
懂了!
张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昂首挺胸。
他面对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大佬,脸上带着一种名为“青云门下”的自豪,声音洪亮地开口介绍:
“启禀师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走神的李玄吓得一激灵,差点没当场给跪回去。
张凡指着地上那群人,语气诚恳而充满敬意:
“这些道友,皆是感念师尊您‘扫平天下、再造乾坤’的无上功德,特意前来朝圣的晚辈!”
李玄:“?”
扫平天下?
我特么就是扫了个积水啊!
张凡继续激情解说:
“当他们得知师尊您只是想吃一口家常的西瓜,尝一点红尘的酱油时,这些道友羞愧难当!”
“他们认为,师尊您以圣人之尊,尚且在体悟凡尘百味,他们这些受了恩惠的人,若是连这点小心意都无法满足,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说着,张凡指向那个穿龙袍的:
“这位是大周皇朝的太上皇,听说您缺瓜,连夜去御花园把那颗镇国龙瓜给摘了。”
又指向那个带翅膀的:
“这位是天妖域的金鹏妖王,听说您要酱油,他横跨三万里,去黑海之眼取来了万年墨鱼汁……咳,墨玉精华。”
张凡说完,转过身,一脸“求表扬”地看着李玄:
“师尊,他们别无所求,只求能看一眼您的尊容,送上这份微薄的心意。赶都赶不走啊!”
听完这番解释,李玄悬着的心,终于——
并没有完全放下来。
但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送礼的。
也就是传说中的……私生饭?
“呼……”
李玄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
吓死爹了。
原来是粉丝见面会啊。
虽然这粉丝的成分有点复杂,有皇帝有妖精,但既然是来送礼的,那就是好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何况人家还带了东西。
李玄看着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锦盒、储物袋,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但看着就很值钱的样子。
再看看这群人,跪得那么标准,头都不敢抬,确实挺可怜的。
自己要是再板着脸,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李玄想笑一下表示友好,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太久,根本扯不开嘴角。
而且,作为一个高人,这个时候表现得太热情,会不会崩人设?
万一他们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菜鸡,会不会恼羞成怒把礼物抢回去顺便给自己一刀?
不行,得端着。
必须维持这种高冷的人设,直到把这扇门关上为止。
李玄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带,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稳、低沉,甚至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从他喉咙里哼了出来。
这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如同天宪。
跪在地上的大佬们身体齐齐一颤,耳朵竖得像天线,生怕漏掉圣人的任何一个音节。
李玄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那些礼物,最后落在钱多多和冷寒烟那颤抖的后背上。
良久,他憋出了三个字:
“有心了。”
轰——!!!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枚重磅核弹,在所有人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有心了!
圣人说我们“有心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这是认可!这是大道对蝼蚁的垂怜!这是圣人对他们道心的肯定!
钱多多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胖脸上,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狂喜。
几百年了!
从他踏入修仙界那天起,所有人都在骂他铜臭一身,骂他有辱斯文,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修的是假仙。
可今天,一位随手改天换地的真圣人,看着他,说了一句“有心了”。
“哇——!!!”
钱多多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得到家长安慰的三百斤孩子,把头埋在泥里嚎啕大哭。
“谢老祖!谢老祖认可!呜呜呜……这辈子值了!俺老钱这辈子值了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开了个头。
旁边的冷寒烟虽然没哭出声,但那双美眸中也是水雾弥漫,肩膀耸动,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甚至连那位大周太上皇,此刻也是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朕何德何能”之类的话。
李玄看着眼前这群突然集体破防、哭成一片的大佬,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我就说了三个字啊?
你们至于吗?
这也太好哄了吧?
李玄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群人的脑回路他完全跟不上。
而且这哭声震天动地的,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把真土匪给引来了。
“行了。”
李玄皱了皱眉,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几乎是本能地流露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玄觉得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多待一秒都有露馅的风险。
而且那一锅红烧肉要是再不吃,就真的只能喂狗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做出了一个“驱赶”的手势。
“东西放下。”
李玄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萧瑟而决绝的背影,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只想赶紧关门的急切:
“人,都散了吧。”
“我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大神。”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众人的反应,“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朱漆大门。
甚至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上门栓的声音。
“咔哒。”
世界安静了。
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
钱多多跪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的狂热不减反增,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
“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
钱多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顿悟后的战栗,“前辈说……‘庙小,容不下大神’。”
冷寒烟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痕,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敬畏:“这是自谦,更是敲打。”
“前辈是在告诉我们,修仙者当清心寡欲,不可被外物所累,更不可仗着修为自视甚高。”
那位大周太上皇更是对着大门深深一拜,感慨万千:
“前辈身居陋室,却心怀天下。这小小的青云宗,哪里是庙小?分明是他嫌弃我们这些俗人心思太杂,怕污了他那方净土啊!”
“这就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我等今日之行,虽然只得了前辈三个字,却胜过百年苦修!”
众人从地上爬起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焕发着一种新生的光彩。
他们看向那座破败大殿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座建筑,而是在仰望一座指引苍生的灯塔。
“走!”
钱多多咬了咬牙,眼神坚定,“既然前辈嫌庙小,那咱们就帮前辈把这‘庙’周围的香火给烧旺了!”
“前辈喜清净,咱们不能进门打扰。但前辈既然收了礼,那就是默许了咱们在山下待着!”
“传我令!万宝城最好的工匠,即刻启程!”
“就在这大竹峰脚下,给我修一条通天大道!以后前辈要想下山吃瓜,决不能让他老人家的鞋沾上一粒灰尘!”
冷寒烟也拔出长剑,剑指苍穹:“冰雪神宫所属听令!封锁大竹峰方圆百里,除我等朝圣者外,闲杂人等,敢擅闯者,杀无赦!”
“给前辈护法,是我等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