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衙值房,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
沈宁玉闷头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裙摆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积水。
“宁玉,宁玉你慢点!”
韩少陵几步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心里那点因裴琰而起的复杂情绪暂且压下,换上了他惯有的爽朗笑容。
“还生气呢?”
“要不……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城东有家糖水铺子,桂花酒酿圆子做得一绝,甜滋滋的,包你吃了什么气都消了!”
沈宁玉瞥他一眼,没说话,脚步却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宁玉,你看那边!”
他指着街角一只正在翻垃圾的瘦猫,“像不像裴大哥板着脸批公文的样子?”
沈宁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猫脏兮兮的,一脸严肃地扒拉着破箩筐,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样比喻的。”
沈宁玉心道他可真会比喻,心里的郁气散了些。
韩少陵见她笑了,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些低声道:
“你别生裴大哥的气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满脑子公务,对男女之事迟钝得很。”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
“刚才那苏小姐,裴大哥肯定没往心里去。他就是……就是觉得顺路,又是县丞之女,不好直接驳面子。”
“我虽然……虽然也希望你能多看看我,但裴大哥对你真的是真心的。
他昨晚忙到子时,还特意嘱咐我今早一定要检查马鞍是否牢固,怕你路上颠着。”
韩少陵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
他既希望沈宁玉别再为裴琰的事烦心,又不想替裴琰说太多好话——毕竟,他自己也是她的夫郎,也会吃醋,也会想独占她的关注。
可看着沈宁玉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沈宁玉侧头看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热情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心里一软。
“我知道。”
沈宁玉轻声说,“我没生他的气。就是……就是有点烦。”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城东那家面馆前。
城东这家店面不大,五六张榆木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此刻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熬煮的醇厚香气,混合着醋和辣子的辛香。
沈宁玉和韩少陵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两人都穿着寻常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并不扎眼。
“老板,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辣子,一碗清汤。”
韩少陵熟门熟路地招呼,又压低声音对沈宁玉说,
“这家的面汤底是用大骨熬足时辰的,面也筋道。你累了一上午,暖暖胃。”
沈宁玉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周围。
面馆里坐着各色人等——有穿着短打的力夫,有裹着旧棉袍的老者,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中年人。
人人脸上都带着灾后的疲惫,但比起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这里的人至少还能掏得出几文钱吃碗面。
“听说了吗?城西粥棚今早又闹起来了。”
邻桌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压低声音,手里捏着筷子却没动,“说是有人浑水摸鱼,领了两次粥。”
“裴大人不是派了兵守着吗?”对面一个中年人皱眉。
“守得住粥,守不住人心啊。”
老者摇头叹气,“听说昨儿夜里,庙那边冻死了三个……都是半大的小子,家里长辈都没了,挤不进去棚子。”
沈宁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就有人冻死了……这还是县城里。外面那些山上的人呢?
“要我说,裴大人够能耐了。”
另一桌有个年轻些的汉子插话,他袖口沾着泥浆,像是刚干完活,
“这么短时间,从府城调粮、设粥棚、派兵维持秩序……换个人来,早乱套了。”
“那是自然。”
“裴大人是什么人?进士出身,在青川县当县令时就政绩斐然,如今升了府同知,回来主持大局,那是咱们青川的福气。”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一个干瘦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古怪的意味:
“裴大人自然是好的……不过,你们听说了吗?苏县丞家那位小姐,今儿一早就往粥棚那边去了。”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
沈宁玉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小姐?”
年轻汉子愣了愣,“她去那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干瘦中年人撇撇嘴,“拎着食盒,打扮得跟朵花似的,往裴大人跟前凑。啧啧,到底是官家小姐,心思活络。”
“胡说什么呢!”
山羊胡老者呵斥,“人家苏小姐心善,去看看灾民,送点吃食,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
“我胡说?”
干瘦中年人冷笑,“老王头,你是没看见她那眼神……黏在裴大人身上都快拉丝了。裴大人可是有妻主的人,陛下赐的婚!”
“那又如何?”
有人不以为然,“裴大人这等人物,有女子爱慕也正常。苏小姐是县丞之女,品貌家世都不差,若真有那个心思……”
“嘘!”
山羊胡老者连忙制止,“这话可不能乱说!裴大人的正妻可是沈县主,献赤玉薯有功的!”
“县主又如何?”
有人小声嘀咕,“到底不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再说了,咱们云朝,男子若得女子青眼,换妻主也不是没有先例……”
这话一出,面馆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沈宁玉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
【换妻主?还有这种操作?
她穿越以来,只知道女子必须娶三夫,现在听到“换妻主”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韩少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想开口呵斥那些嚼舌根的人。
“少陵。”
沈宁玉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用眼神制止。
韩少陵接收到她的信号,动作一顿。
他狠狠转回头,看向沈宁玉,因为强压怒气,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在触及她时瞬间柔软下来,只是里面翻涌着浓烈的不甘和急切。
“宁玉,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什么换妻主,根本就是放屁!”
韩少陵说得又急又认真,脸都因为激动和愤怒有些发红,
“我韩少陵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别说是什么县丞小姐,就是公主来了,我也只认你沈宁玉是我的妻主!”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沈宁玉,里面全是生怕她误会的委屈。
那副模样,像极了被侵犯了领地、急于向主人表忠心的大型犬,凶狠又……有点可爱。
沈宁玉看着他这副表情,原本因那些议论而升起的郁闷,突然就被冲淡了,甚至有点想笑。
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嗯”
“知道了,快坐好。”
韩少陵见她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点,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有点过激,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像要随时扑出去咬人。
“话是这么说……可裴大人是什么身份?沈县主又是什么身份?陛下亲赐的婚,岂是说换就能换的?”
“那可不一定。”
干瘦中年人压低声音,“如果裴大人愿意……沈县主虽说是县主,可到底根基浅。这年头,男子寻个更好的妻主,也是人之常情……”
“行了行了!”
年轻汉子打断,“越说越离谱!裴大人和沈县主的婚事是陛下定的,谁敢乱来?吃面吃面!”
众人这才悻悻住口,但那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沈宁玉心里。
【换妻主……裴琰会想换吗?】沈宁玉低头思考。
可在这个男多女少的世界,似乎又合情合理。
裴琰那样的人——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就是四品大员,相貌气度都是上乘。
如果不是陛下赐婚,他或许真的能找个家世更显赫、助力更大的妻主……
“面来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打断了沈宁玉的思绪。
阳春面清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加辣的那碗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辣子,香气扑鼻。
“吃吧。”韩少陵把清汤那碗推到沈宁玉面前,声音有些闷。
沈宁玉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她听着周围渐渐又响起的、压低了的议论声——
“说真的,粮食还能撑几天?我听说府城调来的粮只够三五日。”
“三五日?那之后呢?”
“之后?等着朝廷从别处调粮呗。可这路……唉。”
“我家铺子后头还藏着两袋陈米,不敢声张,夜里偷偷煮粥……”
沈宁玉心里一动。
【粮食……我空间里倒是有的是。大米、面粉、杂粮……还有那几万斤赤玉薯。
赤玉薯。
这就是她当初献上、让她被封为县主的祥瑞。
如今已在云朝多地推广种植,耐旱高产,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去年她收了几万斤,大部分存在空间里。
空间是静止的,那些赤玉薯放进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新鲜饱满。
【如果……如果把赤玉薯拿出来,以县主的名义捐给县衙救灾……】
沈宁玉迅速盘算起来。
赤玉薯饱腹感强,易储存,煮粥蒸食都行。关键是,怎么合理地拿出来?
她想起在县城里那座小院——那是裴琰私下送她的,说是让她在县城有个落脚处。
院子不大,位置也偏,但带个地窖。
【或许……可以借口说那里是之前储存的良种和余粮?
但问题是,韩少陵在这儿。
她不能当着他的面从空间取东西。
“少陵。”沈宁玉忽然开口。
“嗯?”韩少陵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
“我等下要去小院办点事。”
“小院?”
韩少陵一愣,“裴大哥送你的那个?我陪你去。”
“不用。”
沈宁玉摇头,“我想一个人去。有些……私人的东西要整理。”
“你能不能……帮我去县衙给裴琰送份午食?我看他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在值房脸色也不太好。”
这话沈宁玉说得自然,但韩少陵听得心头一刺。
【宁玉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裴琰……】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韩少陵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去!”
话一出口,韩少陵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连忙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坚决:
“宁玉,我不是不想帮裴大哥送饭,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小院。”
“现在县城里看着太平,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人盯着?你一个女子单独行动太危险了。况且……”
韩少陵抿了抿唇,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坚持:
“况且裴大哥都……都和其他女子走得那么近了,不注意距离,让你不高兴。你怎么还惦记着他饿不饿?”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
“我陪着你,保护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支开我,去给裴大哥送饭?”
沈宁玉看着韩少陵眼中的委屈,她心里那点因裴琰而起的不快,忽然就被韩少陵这副模样冲淡很多。
“不是支开你。”
沈宁玉语气软了下来,“我是真的有事要去小院处理。至于裴琰……”
“他是我的夫郎,我记挂他是应当的。但他今日……确实让我有些不快。”
“你陪我去小院可以,但之后,还是得麻烦你去给裴琰送点吃的。他若真累垮了,这青川县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这话说得在理,但韩少陵还是不甘心。
韩少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宁玉已经站起身:
“走吧,先去小院。路上你给我说说,那糖水铺子除了酒酿圆子,还有什么好吃的?”
沈宁玉转移话题,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韩少陵看着她露出的笑容,心头一软,那些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跟在她身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
“那可多了!芝麻糊、红豆沙、冰糖炖雪梨……对了,还有桂花藕粉羹,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将那些嘈杂的议论抛在身后。
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粼粼的光。
韩少陵偷偷侧头,看着沈宁玉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的侧脸,心里那点醋意渐渐被一种暖意取代。
【罢了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至于裴琰……哼,送饭就送饭吧。反正宁玉现在身边陪着的人,是我。
他这么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