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陵带着一肚子憋闷回到梧桐里小院时,沈宁玉正坐在小院内,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在看。
夕阳余晖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让韩少陵心头那点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却又升起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仿佛自己是个贸然闯入的、被排除在某种默契之外的人。
他故意加重脚步推开院门。
“宁玉!”
韩少陵声音洪亮,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落寞,“看什么呢?”
沈宁玉抬起头,将书册合上放在膝上:
“一些杂书。你怎么回来了?饭送到了?”
她语气自然,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脸。
沈宁玉手里这本《云州水利考略》明显是新近誊抄的,字迹挺拔工整。
旁边还叠着好几册,内容从农事到地方志,甚至还有诗词集注——这小院她之前住时从未备过这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裴琰这家伙,真是见缝插针让我学习。
沈宁玉指尖拂过书封,心里嘀咕。
“送到了。”
韩少陵走到她身边俯身看那书册,瞥见那书册,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水利考略?裴大哥特意放这儿的吧?真周到。”
沈宁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书册放到一旁石凳上,站起身:
“怎么,不许我多看点书,多学点东西?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她冲韩少陵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韩少陵被这一笑晃了眼,耳根微热,咧嘴笑道:
“哪敢!我就是……觉得裴大哥想得真多。”
他顿了顿,那股较劲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宁玉,等路通了,我们一起去骑马!我知道有个地方,景致特别好!”
沈宁玉心里好笑,面上却点头:“好呀,说话算话。”
随即,沈宁玉正色道:“对了,有件正事。这小院的地窖里,我存了些东西。”
韩少陵一怔:“地窖?存了什么?”
“赤玉薯。”
沈宁玉语气平静,“大概两三万斤,是去年悄悄存的良种和余粮。现在灾情紧急,我想捐给县衙救灾。”
韩少陵瞳孔骤缩,猛地抓住沈宁玉的手腕:
“两三万斤?!你什么时候——”
他话到一半意识到失态,连忙松开手,但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
“地窖在哪儿?我看看!”
沈宁玉引着他走到地窖入口,费力拉开木板。
韩少陵探头看去,借着渐暗的天光,只见窖内堆满红艳饱满的赤玉薯,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沈宁玉时,眼中已满是灼热的光:
“宁玉……你真是救了命了!”
韩少陵激动得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却在咫尺之处硬生生停住,双手局促地停在半空,耳根通红:
“我、我这就去告诉裴琰!”
“等等。”
沈宁玉按住韩少陵手臂,“天快黑了,明天再说。而且……这事我想亲自跟裴琰说。”
韩少陵被她按住,浑身肌肉微僵。
少女手掌纤细柔软,隔着一层衣料的热度清晰传来。他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
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心里发闷。
但他看着沈宁玉清澈的眼眸,又说不出反对的话——那些官场交接,裴琰确实比他更擅长。
“……好。”
韩少陵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字,声音闷闷的,“那等裴大哥回来,你跟他说。”
他忽然反手握住沈宁玉的手,掌心滚烫,握得很紧,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宁玉,谢谢你。”
天近夜色,院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裴琰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动作从容,但深青色官袍下摆沾满泥泞,束发的玉簪微斜,几缕黑发散落额前。
最扎眼的是左臂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染着暗沉血色。
沈宁玉瞳孔一缩,快步迎上去:“你受伤了?!”
裴琰显然没料到她等在院中,微微一怔。
待看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波动。
“无碍。”
裴琰声音沙哑,“回衙路上遇到抢粮的流民,皮外伤。”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叫皮外伤?!”
沈宁玉已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拉起他手臂查看。
衣袖划破处,一道寸余长的伤口横在小臂上,皮肉外翻,边缘红肿。
“宁玉。”
裴琰打断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掌心温热,
“真的无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韩少陵,又落回她脸上,声音压低:“别担心。”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沈宁玉脸颊微热。
她松开手,语气还是硬的:“进屋,我给你包扎。”
三人进屋。
沈宁玉取出药箱,在裴琰身旁坐下,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裴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
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打结时手指无意间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顿。
沈宁玉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正对上裴琰深不见底的眼眸。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这几天别沾水,每天换药。”
“嗯。”
裴琰应了一声,声音低哑。他没有收回手臂,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谢谢。”
这动作太过亲昵。
沈宁玉浑身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一旁一直被彻底无视的韩少陵,终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那个……裴大哥,宁玉有要紧事跟你说。”
沈宁玉才意识到少陵也在旁,连忙往后挪了挪。
裴琰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不经意般划过她滚烫的脸颊,看向韩少陵:“何事?”
沈宁玉定了定神,将赤玉薯的事说了一遍。
裴琰听完,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随即是深沉的动容。
“宁玉……这份心意,青川百姓会记住。明日一早,少陵带人来运,我会安排县衙接应,全程军管押运。”
他看向韩少陵:“你调一队亲兵协助。非常时期,不容有失。”
“明白!”韩少陵挺直脊背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正事议定,屋内再次陷入微妙的寂静。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沈宁玉看看裴琰疲惫的眉眼,又看看韩少陵眼中尚未褪去的灼热,清了清嗓子:
“那个……阿琰吃饭了吗?厨房有温着的饭菜——”
“我不饿。”裴琰忽然开口打断她。
他站起身走到沈宁玉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
“宁玉。”
裴琰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今晚,你想谁陪你睡?”
沈宁玉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了。
她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琰那张依旧正人君子的脸,此刻说出如此“虎狼之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