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三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暗流。
沈宁玉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走到床边坐下,心里的小人忍不住叉腰得意起来。
【呼——还好我机灵!把问题扔回去了!我真是太机智了!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裴琰那冰块脸,居然能问出那种话……】
【不过我这‘甩锅’的能力,简直满分!正夫嘛,就该担起责任!安排,必须好好安排!
沈宁玉得意之余,又有点微妙的心虚和好奇。
【话是说出去了……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裴琰会怎么‘安排’?
她一边脱掉外衫,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廊下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听不真切,很快就安静下来。
夜更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以及不知哪里的野狗低吠。
沈宁玉换上寝衣,钻进被窝。
她蜷缩起来,很快困意渐渐上涌,但意识还残留着一丝清醒,等待着那个可能推门而入的人。
会是谁呢?
裴琰?他受了伤,又最是守礼克制。
韩少陵?那家伙倒是直接,估计想争取,但在裴琰面前又有点怵?
谢君衍?那妖孽最是狡猾,说不定真能干出半夜溜窗的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地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动作流畅自然。
屋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暗。
但沈宁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裴琰。
他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泞的官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细棉布寝衣,头发也解开了,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官威,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朗。
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细布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显眼。
沈宁玉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果然是他”的意料之中,还是“真的是他”的些微意外。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里睁得圆溜溜的,看着他。
裴琰走到床边,对上她那双在暗处格外清亮的眸子,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她还醒着,或者说,没料到她会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还没睡?”
裴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夜色浸润后的柔和。
“嗯……有点认床。”
沈宁玉含糊道,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又问,“少陵和君衍呢?”
裴琰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巴。
“今晚有些不安定,我让少陵守前半夜,并让他子时来换我。”
裴琰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地补充,“君衍连夜赶回山庄了。”
“回山庄?”沈宁玉一愣,睡意去了大半,“这么急?”
“嗯。”
裴琰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大嫂急需的那味‘血参’,回春堂恰有老存货,已取到。
山庄那边他不放心,尤其是大嫂的伤势变化需他亲自盯着,所以连夜赶回去了。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
沈宁玉心里一暖。
谢君衍这家伙,平时看着慵懒散漫,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
她轻轻“嗯”了一声:“有他在,大嫂肯定没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裴琰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坐在床沿的姿势,侧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轮廓的冷硬,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映着一点微光,显得格外专注。
“玉儿。”裴琰忽然唤道。
“嗯?”
“今日,”
裴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值房,还有后来……你是不是有生我气?”
他终于问了出来。
没有绕弯子,就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
沈宁玉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沈宁玉抿了抿唇,没立刻回答,反而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裴大人终于想起来问啦?我还以为您日理万机,早把这点‘小事’忘了呢。”
裴琰听出她话里那点小小的刺,非但不恼,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她愿意这样带着情绪回应,而不是客套疏离地说“没有”,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不会忘。”
裴琰看着她,语气认真,“关于你的事,从无小事。”
沈宁玉脸颊微热,别开眼,小声嘟囔:“花言巧语……”
“是真心话。”裴琰接得很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动作带着罕见的迟疑和温柔。
“今日是我疏忽。苏县丞之女确以其父公务为由同行,我应更明确拒绝,或另作安排,而非让她随行至值房,惹你烦心。”
裴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些市井流言,荒诞无稽,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裴琰既已娶你为妻,此生便只会有你一位妻主。此心此志,绝无更改。”
裴琰说得缓慢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宁玉听得有些心头悸动。
“知道了。”
沈宁玉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以后注意点,保持距离。你是我的正夫,要守‘夫德’。”
最后三个字,沈宁玉说得理直气壮。
裴琰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应道:
“好。谨遵妻主之命。”
这声“妻主”玉耳根发烫,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你今天受伤,真的没事吗?还守夜……”
“皮外伤,不妨事。”
“少陵虽说年轻,连日在山庄和县城间奔波也累了,前半夜我守,让他稍歇。这样安排比较合理。”
沈宁玉心里那点感动瞬间变成好笑,忍不住吐槽:
“裴大人真是……时刻不忘‘合理安排’。”
“分内之事。”
裴琰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她的调侃。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小夜灯,只留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入。
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沈宁玉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带着松木清冽气息的身躯躺了下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逾越,又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存在。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却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裴琰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儿。”
“嗯?”
“今日,谢谢你。”
“谢什么?”沈宁玉疑惑。
“谢谢你帮我整理那些繁冗的文书。”
裴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柔软的情绪,
“更谢谢你……捐出那些赤玉薯。两三万斤良种存粮,价值不菲,更是救命之物。
你此举,解了青川燃眉之急,活民无数。我代青川百姓,谢谢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诚挚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为她的善良,为她的魄力,为他拥有这样一位妻主。
沈宁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暖融融的。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能力,就该做点什么。
但被他这样郑重地道谢,感觉……还不赖。
“也没什么啦,”
沈宁玉轻松道,“反正放在地窖里也是放着,能派上用场就好。再说,我是青川县主嘛,总得做点县里该做的事。”
裴琰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他的玉儿,总是这样,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说得轻描淡写。
“还有,”
裴琰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困倦,
“谢谢你……今日唤我‘阿琰’。”
沈宁玉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他记得。而且,似乎……很喜欢?
沈宁玉没说话,只是悄悄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黑暗中,她感觉到裴琰似乎微微侧过了身,面对着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睡吧。”
裴琰低声道,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
“明日还要早起,安排运粮事宜。我在这里,安心睡。”
“……嗯。”沈宁玉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身侧是男人沉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沈宁玉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有这么一个正夫,也还不错?至少,挺让人安心的。
而身侧的裴琰,在听到她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之后,才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尽的珍视、庆幸,与一丝终于落定的安心。
裴琰重新闭上眼,将那份汹涌的心潮缓缓压回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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