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庄门前停稳时,夕阳已将最后一抹余晖收尽,暮色四合。
车帘被从外掀开,暖黄的灯光流泻而出,映出沈秀焦急的脸庞。
她身后,赵大川、孙河、林松、大哥家三人,沈风、沈书……全家人竟都聚在门廊下,翘首以盼。
“玉姐儿!”
沈母一把握住刚探出身子的沈宁玉的手,力道有些紧,声音带着未散的余悸。
“你可算平安回来了!这一下午,娘这心一直悬着……县衙那边没人为难你吧?那起子黑心肝的,可认罪了?”
沈宁玉被母亲温暖的双手扶着下车,瞬间就被熟悉的关切包围。
大爹赵大川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后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晌午那阵仗,真吓人……那些人在外头又嚷又砸的,我和你二爹在院里听着,手心都冒汗。”
二爹孙河则心疼地打量着沈宁玉,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半点损伤:
“没伤着吧?那些人冲撞你了没?下午你说要去县衙抓那背后使坏的,二爹这心就一直提着……”
三爹林松虽相对沉稳,但眉宇间也凝着担忧,温声问:
“事情可都办妥了?去了这大半日,我们都记挂得很。”
大哥沈林扶着面色仍显虚弱的周小叶,也是满脸关切。
四哥沈风和五哥沈书挤在最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关心起来。
沈宁玉被家人真挚的担忧与暖意包裹,渐渐松了下来。
“没事,我真没事。你们看,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事情都办妥了,使坏的人抓到了,也得了该有的惩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松问出了关键,“好端端的,怎会有人煽动灾民来围咱们庄子?可是你在外头无意中结了仇怨?”
“不是六妹结仇!”
跟在沈宁玉身后下车的沈石立刻大声道,他一路憋着股气,此刻终于有机会为妹妹辩解,
“是有人眼红嫉妒六妹!心思歹毒得很!”
“爹,娘,我们陪六妹去了县衙,查清楚了。是县丞苏明远家的小姐,叫苏芳芳的,因为……因为瞧上了六妹的夫郎裴大哥。”
“她见裴大哥与六妹恩爱,心中不忿,便使了阴损法子,花钱雇人在灾民里散播谣言,说咱们山庄粮食堆积如山,县主心善必会收留,
煽动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来闹事,想给六妹和咱们家惹下大麻烦!”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家人间激起涟漪。
沈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怒气:
“就……就为了男子间这点心思?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殃及无辜的事来?这、这女子的心肠,未免也太……”
沈母一时气结,不知该如何形容。
女子间因夫郎侍君争风吃醋并不鲜见,可这般不顾后果、煽动民乱、意图毁人家业的狠毒手段,还是让她感到心惊与愤怒。
赵大川和孙河面面相觑,也是又气又惑,显然没想到祸事起于这般缘由。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大家都看他,他挠挠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那什么,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裴大哥那般品貌,那般气度,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走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
被人盯上、惹来些狂蜂浪蝶……好像也挺正常哈?”
“风儿!”
沈秀吓了一跳,赶紧抬手轻拍了下沈风的后脑勺,低声斥道,“浑说什么!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没个分寸!”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不远处廊下——
裴琰、谢君衍、韩少陵三人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站在那边,似乎并未走近,给她们家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但……这点距离,对那几位耳聪目明的爷来说,跟站在跟前听有什么区别?
沈宁玉也被四哥这直白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脚趾微微蜷缩。
她下意识地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暮色中,廊下的灯火尚未完全点亮,三个男人的身影有些朦胧。
裴琰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神色……似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谢君衍依旧那副慵懒姿态倚着廊柱,银发在微光中泛着冷泽,唇角……好像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韩少陵则抱着手臂,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看向这边,恰好与沈宁玉偷瞄的视线撞个正着。
【完了……他们肯定听见了!
沈宁玉心里哀叹一声,赶紧拽了拽沈风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打住。
沈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嘿嘿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
林松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思:
“原来如此。这等心术不正之辈,确实可恨。县衙是如何处置的?可算给了个公道?”
沈宁玉定了定神,将判决结果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略去了律法的微妙之处和苏家父女的具体表现:
“……苏芳芳是主犯,杖三十,监禁三月。苏县丞教女无方,罚俸,并赔付了银钱田地作为补偿,还需写下悔过书存档。裴大人依法断的案。”
听到“杖刑”、“监禁”、“赔钱”,沈秀等人的脸色稍缓,觉得这恶人总算得了报应,心头恶气出了大半。
“该!让她使坏!关她三个月都是轻的!”沈石解气地道。
“只是……”
林松沉吟着,目光再次不经意地飘向廊下那三道身影,
“此事看似因女子嫉妒而起,但能精准煽动灾民,且时机把握得这般‘巧’……背后是否还有我们不知的牵扯?
那位苏县丞,当真全然无辜,只是‘教女无方’?”
这话问得含蓄,却触及了更深层的疑虑。了抿唇,正思索着如何回答——
“岳母,诸位岳父。”
裴琰清朗平稳的声音适时传来。他与谢君衍、韩少陵已并肩走近,在家人圈外停下,先是对沈秀和林松等人拱手一礼。
“让诸位长辈受惊挂念,是小婿之过。”
裴琰语气诚挚,“此案首恶已惩,相关人等皆已查处。
至于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小婿定会追查到底,务必肃清隐患,绝不叫今日之事重演,亦绝不让玉儿与家人再陷险境。”
裴琰言辞恳切,责任担当清晰,瞬间抚平了家人眉间最后一丝忧色。
谢君衍含笑接口,语气轻松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岳母放心,庄子里里外外我已重新布置过,今夜值守加倍。
那些暂住的灾民,明日也会妥善遣散,必不令蛀虫藏身。玉儿有我们看顾着,断不会让她吃亏。”
“岳母,伯父们,有我韩少陵在,那些魑魅魍魉休想再靠近山庄半步!
再有人敢打宁玉的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三位女婿接连表态,各有担当,且言语间对沈宁玉的维护之意溢于言表,沈秀等人看在眼里,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安心。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护着玉姐儿,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秀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拉过沈宁玉的手轻轻拍了拍,
“折腾了这一整天,你们都累坏了。快,都快进屋去,周婶备好了饭菜,一直温着呢。吃了饭好好歇着!”
赵大川和孙河也连连点头附和,催促年轻人快去用饭休息。
林松看着眼前三位出色不凡的“女婿”和,语重心长:
“子瑜,君衍,少陵,今日多亏你们应对得当,护住了山庄,也护住了玉儿。
这个家,有你们在,是玉儿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说罢,便与沈秀等人一同转身,往内院膳厅方向走去,将空间留给年轻人。
沈海、沈石、沈风、沈书几兄弟也朝妹妹和三位妹夫笑了笑,识趣地跟着父母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带着山中夜露的微凉。
沈宁玉站在三个男人中间,方才家人围聚的暖意还未散尽,此刻独处,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的凝滞——尤其是想到四哥刚才那番“狂蜂浪蝶”的论调。
她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向裴琰,试图解释:
“那个……四哥他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别……”
“无妨。”
裴琰打断她,声音平静,只是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耳廓边缘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绯色,
“风弟率真,家人之间,无须多虑。”
谢君衍低低笑出声,银发随着笑声微颤,在渐浓的夜色中如流泻的月光:
“玉儿不必介怀。风弟所言虽直白,倒也……并非虚言。”
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向裴琰,戏谑之意明显。
韩少陵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混杂着不服气与一丝酸意:
“说得好像只有裴兄招人惦记似的……”
声音虽低,但在场几人内力都不弱,听得清清楚楚。
沈宁玉:“……” 得,这位不仅听见了,还较上劲了。
她果断放弃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赶紧指了指灯火通明的膳厅方向:
“都饿了吧?我也前胸贴后背了!走走走,吃饭最大!”
说着,她率先迈步,裙摆轻扬,脚步轻快地朝膳厅走去,假装没听见身后谢君衍那声压抑的轻笑,
也没看见裴琰微微摇头、眼底掠过的那抹无奈与纵容,更忽略了韩少陵嘴里的念叨
“宁玉我给你说今天审那刘癞子可有意思了……”
试图转移注意力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