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玉的话让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也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玉儿——”
裴琰眉头立刻蹙起,担忧显而易见。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亲眼看着如何了结。”
沈宁玉抬眼看他,眼神坚定。
“放心,有你们在,我不会有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竟敢用这么多人的性命当儿戏。”
谢君衍轻笑一声,银发下的桃花眼闪过一丝赞同:
“玉儿想去,便去。为夫陪你。”
裴琰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她的决心,最终颔首:
“好。但到了县衙,你只需在旁听审,必要时再出面。”
“我知道分寸。”
决定既下,四人便准备动身。
裴琰需留下处理山庄后续、安抚众人并加强防卫,沈宁玉则和谢君衍、韩少陵一同返回县城。
他们刚走出前厅,打算去马厩,就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拦在了院子里。
沈秀显然被方才墙外的喧嚣吓得不轻,此刻一把拉住沈宁玉的手,声音发颤:
“玉姐儿!你还要去县城?那衙门……那种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做什么?太危险了!交给子瑜和少陵他们处理不行吗?”
大爹赵大川和二爹孙河也围了上来,满脸忧虑。
赵大川搓着手:“玉姐儿,听你娘的话,别去了。外面刚乱过,谁知道还有没有坏人?”
三爹林松相对镇定些,但眉头也紧锁着:
“玉姐儿,你的心情三爹理解。但此事涉及官场和律法,错综复杂。
你去旁听,若那苏家小姐口出恶言,或场面难看,徒增烦扰。不如让子瑜他们依法办理,我们等消息便是。”
大哥沈林扶着面色依旧苍白、但已能勉强站立的周小叶也走了过来,周小叶的另一位夫郎杨文紧跟在后,两人脸上都是惊魂未定和后怕。
沈林急道:“六妹,你也别再去涉险了!裴大人和韩将军定会秉公处理的!”
几个哥哥也都站在母亲和爹爹们身后,眼神担忧的看着沈宁玉,显然也是不希望她再去冒险。
看着家人们担忧的面孔,沈宁玉心里暖流涌过,但决心未改。
沈宁玉反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各位爹爹和哥哥们,语气柔和却坚定:
“娘,你们别担心。正是因为这件事是冲着我、冲着咱们家来的,我才必须亲眼去看看,弄个明白。”
“而且,有阿琰和少陵在,县衙也不是龙潭虎穴。君衍也会陪我。
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于情于理,都有资格去过问这试图谋害我的案子。”
“娘,您放心,我保证不冲动,只听、只看。处理完我就尽快回来。
山庄有裴琰安排的人手,现在很安全,你们关好门户,等我们消息。”
裴琰适时上前一步,对沈秀和几位岳父郑重道:
“岳母,诸位岳父,请放心。小婿定会护玉儿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此去县衙,亦是让那背后之人明白,沈家、玉儿,绝非可任人欺辱之辈。”
韩少陵也拍着胸脯:“岳母,伯父们,有我韩少陵在,谁也动不了宁玉一根头发!”
见裴琰和韩少陵如此保证,沈宁玉又态度坚决,沈秀等人虽然依旧担忧,但也知女儿如今身份不同,且有主意,更有可靠的夫郎们护着。
三爹林松沉吟片刻,开口道:“玉姐儿执意要去,我们拦不住。但至少让老二和老三跟着一起去。”
他看向沈海和沈石,“你俩年轻力壮,跟着玉姐儿,也能多一层照应,万一有什么事,跑腿传话也方便。
去了县衙,一切听子瑜和宁玉的安排,不许添乱,知道吗?”
沈海和沈石早就想跟着去保护妹妹,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是!三爹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六妹!”
沈宁玉看着二哥和三哥眼中坚定的神色,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家人最大的让步和最深切的关怀,便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二哥三哥陪我走一趟。”
沈秀见有两个儿子跟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拉着沈宁玉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万事小心”、“早点回来”,才放开了手。
马车很快抵达县衙。
苏芳芳和翠儿已经被“请”到了县衙。
苏县丞苏明远也闻讯匆匆赶来,脸上汗珠密布,官袍都有些不整,显然是急坏了。
沈宁玉跟着谢君衍走进偏厅,透过屏风的缝隙,能清楚看到堂内情形。
苏芳芳依旧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衣裙,发髻甚至重新整理过,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
翠儿跪在她身后不远处,浑身抖得像筛糠。
裴琰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股隐而不发的寒意。
韩少陵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苏家父女。
苏明远则不停地擦汗,对着裴琰作揖:
“裴大人,小女年轻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冲撞之处,下官定当严加管教!这、这中间定然有误会……”
“苏县丞。”
裴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打断了苏明远的求情,
“你的丫鬟翠儿,以及受指使的佃户刘癞子、刘老实兄弟,均已招认,是你女儿苏芳芳因私怨,指使他们散播谣言,
煽动灾民冲击青川县主沈宁玉的山庄,意图制造混乱,其心可诛。人证物证链完整,你可要亲自过目?”
苏明远脸色惨白,回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身扑通跪下:
“大人!小女……小女她是一时糊涂!女子心性,争强好胜了些,绝无害人之心啊!
求大人看在她年幼无知,又是女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云朝律法对女子确有宽容,尤其是未造成实际重大死伤的情况下。
像苏芳芳这般指使煽动,若放在男子身上,至少是流放重刑。
但她是女子,且未直接动手,亦未酿成不可挽回之后果,量刑上就有了回旋余地。
苏芳芳此刻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而是带着一丝侥幸和急切:
“裴大人!民女知错了!民女真的只是一时想岔了,嫉妒沈县主得了大人青睐……民女愿向沈县主磕头赔罪,赔偿损失!求大人开恩!”
苏芳芳说着,竟转向屏风方向——她早注意到那里有人影。
“沈县主!沈县主您大人有大量!民女鬼迷心窍,冒犯了您!您要打要罚民女都认!
只求您高抬贵手!民女家中愿倾尽所有赔偿您和山庄的损失!”
屏风后,沈宁玉抿紧了唇,不出声。
她很想苏芳芳得到律法的制裁。但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律法也对女子颇有优待。
裴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律法对女子的偏袒?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在规则内争取最大的公正。
“苏县丞,令爱所为,已触犯《云朝律》,煽动民乱、谋害勋贵,证据确凿。
按律,即便从轻,也当杖刑、监禁,并剥夺其部分特权。你一句‘年幼无知’、‘女子心性’,便想轻轻揭过?”
苏明远浑身一颤,知道不出血是不行了。
“裴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教女无方,酿成大错!不敢求全然开脱!
小女愿受应有惩处……此外,下官愿献出城外良田三百亩、城中铺面两间,并白银五千两,赔偿沈县主此番所受惊吓及山庄一切损耗!
日后定当严加约束小女,绝不让她再出现在沈县主面前!求大人……求沈县主网开一面!”
这个赔偿数目,对于苏家来说绝对是大出血,但也显示了“诚意”。
韩少陵冷哼一声,显然觉得不够解气。
谢君衍在屏风后轻轻按了按沈宁玉的手,低声道:
“玉儿,律法如此,除非你能改变它。眼下,拿到实实在在的赔偿和承诺,让苏家肉痛长记性,已是不错的结果。
真要按律将她收监,操作起来阻力重重,苏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反生后患。”
沈宁玉明白谢君衍说的是现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清明。
沈宁玉隔着屏风,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安静:
“苏小姐,你的道歉,我听见了。但我无法替那些被你煽动、身处险境的灾民,替我山庄里受惊的家人原谅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裴大人依法处置即可。至于苏县丞所言赔偿……便按县城周边上等田亩市价,折合成现银,连同铺面折价、白银,共计八千两。
其中三千两,请裴大人代为处置,用于此次受灾最重的大青村等村落灾后重建,抚恤真正受损的百姓。
剩余五千两,赔偿我山庄损失及众人压惊。
此外,我要苏小姐亲笔写下悔过书并画押,言明此事前因后果及自身过错,由县衙存档。苏县丞,你可能做到?”
沈宁玉这个要求,既拿了巨额赔偿,又顾全了灾民,更留下了苏芳芳的白纸黑字罪证,可谓考虑周全。
苏明远一听不用流放或长期监禁女儿,虽然赔偿金额巨大且女儿名声扫地,但总算保住了人,连忙磕头:
“能做到!下官一定做到!谢沈县主宽宏!谢裴大人开恩!”
苏芳芳脸色灰败,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再不甘也只能低头:
“民女……遵命。谢沈县主……宽恕。”
裴琰深深看了一眼屏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与心疼。
他知道,沈宁玉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但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既如此,”
裴琰沉声宣判,“苏芳芳,煽动民乱、意图谋害县主,查证属实。
念其初犯,身为女子,且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现判决如下:杖三十,监禁三月,罚银已由沈县主定夺。
苏明远教女不严,罚俸半年。所涉赔偿、悔过书等,限三日内办妥交予县衙及沈县主。退堂!”
一场风波,最终以苏家付出巨大代价、苏芳芳受皮肉之苦和短暂牢狱之灾告终。
沈宁玉走出偏厅时,心情并无多少快意。
一直守在廊下的沈海和沈石立刻围了上来,关切地问:“六妹,没事吧?”
看着两位哥哥担忧的眼神,沈宁玉心中那点郁气散了些,摇摇头:“没事,都处理完了。”
谢君衍揽住她的肩,轻声问:“心里不痛快?”
“有点。但……这就是这里的规矩,我改变不了。
至少,让她和她们家记住了教训,也让其他可能动歪心思的人看到了代价。”
谢君衍有点疑惑沈宁玉说的‘这里’?但也没过多在意。
韩少陵跟出来,还是有些不忿:“便宜她了!要我说……”
“少陵,”
裴琰打断他,目光落在沈宁玉略显疲惫的脸上,
“玉儿处理得很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走吧,我们回家。”
他看向沈海和沈石,颔首致意:“辛苦二位兄长陪同护卫。”
沈海忙道:“裴大人客气了,保护六妹是我们应该做的。”沈石也连连点头。
裴琰温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沈宁玉心头微微一暖。
是啊,还是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