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通往大青村的泥泞小道上，两匹马不疾不徐地走着。
沈宁玉勒住缰绳，望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
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却透着一种灾后特有的焦躁。
“先等等。”沈宁玉轻声说，抬手示意身后的谢君衍。
谢君衍顺从地停下，月白衣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银发被一根黑色发带松松束着，几缕垂在肩头，他微微侧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两人将马拴在路旁的树后，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些，藏在一处土坡后。
这个位置，恰好能听清老槐树下的议论，又不至于被人发现。
王大山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张告示，正大声念着朝廷的安置政策。
八两银子、平价粮种的消息引起阵阵惊呼，但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银子是好，可咱家那房子，就在河沿边上，这次全冲垮了！连地基都泡烂了！”一个干瘦老汉敲着旱烟杆，愁眉苦脸。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几个同样挨着河岸的人家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要求换地方重建。
王大山皱起眉头，站起身拍着身上的土：
“换地？你们当村里是自家后院，想换就换？”
他指着村里那些高地：“地势高的地方就那么多！沈家新宅那儿算一块，村后头老祠堂那片算一块……”
提到“沈家新宅”，人群安静了一瞬。
土坡后，沈宁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谢君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示意她继续听。
一个尖嘴妇人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哎，你们说，沈家那新宅子……这次好像一点事没有？我昨儿路过看了，墙结实得很，瓦都没破几片！”
“可不是嘛！”
立刻有人接话，“人家那宅子起的时候用料就讲究，位置也选得好！”
“沈家这回可真是……”
那妇人拖长语调，“不过话说回来，玉姐儿现在可是县主，住着县城的大山庄，还有那么多厉害夫郎，怕是看不上咱们这小村子了吧？”
她左右看看，声音带着试探：“那新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能……”
“能什么？”
王大山厉声打断，旱烟杆往石头上重重一磕：
“收起你们那点歪心思！沈家回不回来，那是人家的事！那宅子是沈家起的新宅，是给沈家婶子他们住的！一砖一瓦都是人家的！”
他站起身，挨个扫过那几个嘀嘀咕咕的人：
“谁要是敢打那宅子的主意——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惹得起县主！能不能惹得起裴大人、韩将军！”
王大山声音洪亮：“朝廷给银子给粮种，是让咱们重建家园，不是让咱们算计乡亲！
挨着河岸的几户，实在不能住人的，按规矩抽签分配荒地！沈家的宅子，谁也别惦记！”
人群面面相觑，那几个动歪心思的讪讪低下头。
土坡后，沈宁玉抿紧了唇。谢君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眼神询问是否要现身。
沈宁玉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先去看看房子。”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后，解开缰绳，绕开老槐树，从另一条小路直奔半山腰的沈家新宅。
马蹄声在泥泞路上发出闷响，晨雾渐渐散开，露出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
宅子果然如村民所说，除了院墙有几处被水浸泡的痕迹，有些许泥污，主体完好无损。
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沈宁玉下马，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有些积水，落叶和杂物被冲得到处都是，显得有些凌乱。
但房屋的梁柱门窗都完好，屋顶的瓦片也只零星碎了几片。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沈宁玉松了口气，转身对谢君衍道，“娘和爹爹们回来住，应该没问题。”
谢君衍跟着走进院子，月白衣袍扫过潮湿的地面。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东侧的围墙边，伸手按了按墙体。
“这里被水泡得有些久了。”
他指尖拂过墙根处泛白的痕迹，“泥土有些发软，需要加固。”
谢君衍又抬头看向屋顶：“瓦片碎得不多，但得仔细检查椽子有没有被水汽侵蚀。”
沈宁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专业地检查各处细节，心里那点因听到村民议论而生的不快渐渐散去。
“看来得好好修缮一番。”
沈宁玉环顾院子，“娘和爹爹们年纪大了，哥哥们以后也可能成家，这院子现在看着宽敞，将来未必够住。”
谢君衍检查完围墙，走回她身边，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儿是想……趁机扩建？”
“嗯。”
沈宁玉点头，目光落在院子东侧那片空地上，“那边还有不小的空地，挨着山坡，地基也稳。可以再起几间厢房，围成个小跨院。”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水灾，虽然咱们家宅子没事，但也提醒了我——得给家里人准备得更周全些。
万一以后再有什么天灾人祸，至少住的地方要宽敞结实。”
“玉儿考虑得周到。岳母和几位岳父回来，确实需要更安稳的住处。几位兄长将来若成家，也需要空间。”
谢君衍走到东侧空地，蹲下身捏了把土，又看了看地势：
“这里位置不错，背风向阳，地基也高。起三间厢房，再加个小厨房和储物间，围成跨院，与主院相通又相对独立，很合适。”
沈宁玉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建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平时总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可一到正事上，却细致得惊人。
“你连怎么建都想好了？”沈宁玉挑眉。
谢君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唇角勾起惯有的笑意：
“为夫虽不才，但好歹走过些地方，见过些宅院布局。玉儿若是信得过，我可以画个草图。”
“信得过。”沈宁玉毫不犹豫，“不过……”
她走到主屋前，推开门。
里面有些潮湿的气味，家具上都蒙了层薄灰。
“得先找人把这里里外外清理干净，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沈宁玉转身，看向谢君衍，“修缮和扩建，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多长时间？”
“若是请村里熟手来做，材料从县城采购，加上工钱……加固围墙、检修屋顶、清理院落，大约需要二十两银子，十天左右。
扩建跨院的话，要看具体规模，但三四十两应该足够，工期一个月。”
沈宁玉在心里快速盘算。
她手里还有苏家赔偿的银子，这笔开销完全承担得起。这都不算几位夫郎给她的。
而且修缮扩建宅子，本就是她该为家人做的。
“那就这么定了。”
沈宁玉做出决定，“先找人清理修缮主院，让娘和爹爹们回来住时再找人忙这些。扩建跨院可以慢慢来，等他们回来后再商量具体怎么建。”
谢君衍颔首：“好。我回头就找阿令去县城联系可靠的工匠和材料商。
村里这边，也可以请王村长推荐些踏实肯干的劳力，工钱照给，也算是帮衬乡亲。”
沈宁玉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能把房子修好，又能让村里人赚些钱贴补家用。”
她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修缮一新、甚至更加宽敞的宅院模样。
“对了，”
沈宁玉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谢君衍，“刚才在村口，那些人的话……”
谢君衍神色平静：“不过是些眼红之人的碎语。王村长已经压下去了，玉儿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是在意他们说什么。”
沈宁玉摇头，眼神清明，“我是在想，村里重建，肯定会有各种矛盾。王家叔虽然公正，但毕竟只是村长，有些事……可能需要县衙出面协调。”
“尤其是换地重建这种事，最容易起纠纷。我今天既然听到了，就不能完全不管。
等回去后，我得跟阿琰说说，让他提醒李县令，派个得力的书吏下来，帮着王家叔一起把分地的事办妥。”
谢君衍看着他的妻主，明明可以安心住在山庄，享受县主的尊荣，却总是不自觉地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
“玉儿，”
谢君衍轻声开口，“你其实不必……”
“我知道。”
沈宁玉打断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可以不管，但心里过不去。我是青川县主，再说大青村是我的家乡，这里的乡亲……曾经帮过我们家。”
她望向院门外，依稀可见村中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身影：
“有能力的时候，多做一点，是应该的。”
谢君衍不再多言，只是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执笔执剑留下的薄茧。
“那为夫就陪着玉儿，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沈宁玉耳根微热，却没有抽回手。
两人又在宅子里仔细转了一圈。
“差不多了。”
沈宁玉合上本子，“回去就安排人过来。争取在娘和爹爹们想回来之前，把房子修整好。”
两人走出宅子，重新上马。
下山路上，经过老槐树时，人群已经散了，只有王大山还蹲在那里，对着那张告示发愁。
沈宁玉勒住马，犹豫片刻，还是驱马上前。
“王家叔。”
王大山闻声抬头，看见是沈宁玉和谢君衍，连忙站起身：
“玉姐儿！谢公子！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去家里看了看。”
沈宁玉下马，语气温和，“宅子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修缮一番。”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了村里几户想换地重建的事。
王家叔若是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县衙那边，我也可以请裴大人派个人下来，帮着一起把分地的事办妥。”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玉姐儿和裴大人……”
“不麻烦。”
沈宁玉摇头，“村里重建是大事，理当支持。另外……”
“修缮我家宅子，需要请些劳力。王家叔若是知道村里谁家踏实肯干、手艺好的，可以推荐过来，工钱照市价给，当日结算。”
王大山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眼眶有些发红：
“玉姐儿……你这……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应该的。”
沈宁玉翻身上马，“那我们先回了，宅子修缮的事，就拜托王家叔帮忙张罗。”
“放心！一定办好！”王大山连连点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王大山握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望着两人消失在村口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沈家出了个玉姐儿，真是全村的福气啊……”
他摇摇头，转身朝村里走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