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的云州府衙,青石台阶上还留着前夜雨后的湿痕。
裴琰刚踏入云州府衙,便听见那熟悉的、带着三分调侃的声音:“呦,裴大人舍得回来上值了?”
顾知舟斜倚在廊柱边,手里捏着把折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青川县那摊子事,这么快就料理干净了?我听说前几日还有灾民闹到沈县主的山庄去了?”
裴琰脚步未停,将披风解下递给身后跟着的裴七,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主犯已惩,局面已稳。李县令足以维持。”
他说得简洁,已走到案前坐下,开始翻阅堆积的公文——这些是他前段时间因紧急赶回青川而耽搁的府衙公务。
顾知舟跟了进来,扇子在手心敲了敲,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
“沈县主可安好?听说场面不小。”
“无恙。”
裴琰提起笔,目光落在公文上,声音平缓,“玉儿处置得当。只是……”
他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让她受了这番惊扰。”
顾知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紧绷。
他挑了挑眉,在裴琰对面坐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调侃,却多了几分了然:
“所以裴大人这是……刚回州府就坐不住了?”
裴琰没有否认。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那个方向,是青川县,是落霞山庄,是他的妻主所在的地方。
“青川之事虽平,但苏家余怨未消,灾后重建千头万绪。”
裴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府衙这边积压的公务,我今日会处理完毕。明日……需再返青川一趟。”
顾知舟听懂了。
这位同僚哪里是“需再返”,分明是“恨不得立刻返”。
“你这夫郎当得,”
顾知舟摇头轻笑,语气复杂,“倒是尽心。不过裴琰,你如今是云州府同知,总往青川县跑,难免惹人议论。”
“青川属云州辖下,同知巡查属县,分属应当。”
裴琰答得滴水不漏,已重新拿起笔,落笔速度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要今日之内理清府城公务,然后——
裴琰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他要回青川。回他的妻主玉儿身边。
青川县,落霞山庄,暮色四合。
饭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家常菜肴,但这些家常菜肴特别是灾后还在这个时节,不常见:
清炒时蔬、红烧肉、菌菇汤等等,还有周婶特地为沈宁玉蒸的鸡蛋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闷。
沈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宁玉碗里,叹了口气:
“玉姐儿,娘想好了,明日就和你爹爹们回村里去。总住在你这儿,不像话。”
沈宁玉正戳着碗里的米饭,闻言抬起头。
她其实早就在想这事儿了。
村里房子还在修缮,路上又难走,何必来回折腾?
可这话怎么说呢?直接让爹爹们和娘“别回去”?
好像她这个做女儿的在嫌弃村里的家似的。
沈宁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坐在她身侧的谢君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舀了碗汤,银发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唇角勾起惯有的、慵懒的笑意:
“岳母何必急着回去?村里宅子虽在修缮,但终究杂乱。
如今阿琰回了州府衙门,少陵也返京述职,玉儿身边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
谢君衍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外面灾后初定,流民虽散,难保没有宵小。山庄有护卫,终究比村里安稳。
岳母和几位岳父不如多住些时日,一来陪陪玉儿,二来也等村里彻底规整好了,再回去。”
谢君衍说着,侧头看向沈宁玉,眼中含着笑意:
“玉儿,你说是不是?”
沈宁玉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对!君衍说得对!娘,你们就再多住一阵子嘛!村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村长王叔盯着呢,工匠也请了,银钱也给了,真不用你们操心!”
沈宁玉凑近些,语气还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你们在山庄,我还能天天见到你们,多好!回去还得收拾那乱糟糟的屋子,何苦呢?”
沈秀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神,又看看谢君衍温和却坚持的态度,心里那点“不能总打扰女儿”的固执动摇了。
“玉姐儿和君衍说得在理。如今子瑜在州府,少陵在京中,玉儿身边只有君衍一人,我们做长辈的多留些时日,也能帮衬着照看山庄。”
“秀娘,孩子们一片孝心,咱们就领了吧。等村里宅子彻底修好,路也好走了,再回去不迟。”
大爹赵大川和二爹孙河虽也想回村里看看,又想起山庄刚发生不久被灾民围堵的事情,又担心女儿,闻言也连连点头。
沈秀终于松了口,脸上露出笑容:“好,好,那就听你们的。多住些日子,陪陪玉姐儿。”
沈宁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她美滋滋地扒了口饭,脑子却已经转到了别处。
山庄的事有谢君衍安排人手,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大哥沈林带着大嫂周小叶和另一位夫郎杨文回了小河村——大嫂的伤还得养,但她惦记家里,劝不住,只能让大哥陪着回去了。
这么一想……沈宁玉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山庄安稳,家人都在身边,村里重建有安排,银钱充足,连三个夫郎都……呃,虽然走了两个,但谢君衍在这儿,而且看样子还挺靠谱。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吗?
沈宁玉心里美滋滋地想,【不用朝九晚五,不用应付老板,家人和睦,吃穿不愁……虽然多了几个‘甜蜜的负担’,但总体而言,这日子舒坦!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画面就挤了进来:从村里到山庄的那段路,被水淹过后,泥泞不堪,坑坑洼洼。
上次她和谢君衍骑马回来,都颠得够呛,要是爹爹们和娘坐车回去,还不得散架?
沈宁玉咬着筷子,脑子里开始搜索现代知识。
【要想富,先修路,古人诚不欺我。这破路不仅家人走着受罪,以后山庄真要搞点什么,运输也是问题。
水泥!古法水泥!
沈宁玉记得好像在哪儿看过,古代早就有类似水泥的配方,只是不普及,多半被官府或某些工匠家族垄断了,寻常百姓用不起也学不到。
如果能搞出来,不但可以修路,建房子也更结实。
而且这玩意儿绝对有市场——灾后重建,多少房子要修?多少路要铺?这简直是刚需!
关键家里人绝对不会问她要银钱,但她可以带着家里一起做这门生意啊!
大爹和哥哥们都是踏实肯干的人,学起来不难。
既能改善自家和村里的交通,又能给家里开辟个财路,一举多得!
【不过也不能太高调。
【这玩意儿说不定牵扯到什么技术秘密,或者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得先小规模试验,成功了再说。反正自家用,铺条从村里到山庄的路,总没问题吧?
想到这里,沈宁玉眼睛越来越亮,忽然“啪”子,开口道:
“对了,娘,大爹,二哥三哥四哥五哥!”
沈宁玉目光扫过桌上几位男性家人,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明天帮我个忙呗?”
沈秀一愣:“帮什么忙?”
沈海、沈石、沈风、沈书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妹妹。
“先保密!反正需要力气,也需要耐心。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后山那边,你们听我指挥就行!”
谢君衍侧头看她,银发下的桃花眼里漾开探究的笑意:
“玉儿这是又有什么新奇点子了?”
“反正……是个好东西!弄成了,说不定咱们家以后就能多条赚钱的路子,村里那条破路也能修成平平坦坦的大道!”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但“赚钱”和“修路”这两个词,足以让全家人的眼睛都亮起来。
沈石最是心急,搓着手问:“六妹,到底要弄啥?你先透个底呗!不然我今晚睡不着!”
“明天就知道了!”
沈宁玉坚持保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哪些材料:石灰石、粘土、沙石……山庄后山好像就有合适的石料。
还得找个僻静地方搭个简易窑,免得试验失败了丢人。
这夜,沈宁玉睡得格外踏实,梦里都是平整光滑的道路和坚固漂亮的房舍。
而隔壁厢房里,谢君衍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牌。
他想起晚饭时沈宁玉那副眼睛发亮、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的妻主啊,总能在最平淡的日子里,折腾出些意想不到的动静。
明明说着想“躺平”,可那双眼睛里,永远闪着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和创造的热情。
不过……他喜欢。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山庄。
远处,通往云州府的官道上,有马蹄声急促,踏碎夜色,朝着青川县的方向疾驰而来。
裴琰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对裴七道:
“备马,回青川。”
“大人,天色已晚,明日再启程不迟……”裴七犹豫。
“就现在。”
裴琰站起身,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清明坚定。
他想见他的玉儿。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