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腊月。
凛冽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
汉白玉台阶上结了层薄冰,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韩少陵站在宫外,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外罩着玄色厚氅,领口镶着灰貂毛,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他腰间的佩刀已卸,交由宫门守卫暂管,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硬朗。
京城这地方,韩少陵还是不习惯。
规矩多,每句话都得在舌尖上掂量三回才能出口。
不像在军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痛快。
更不像在青川。
想到青川,韩少陵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些。
宁玉,现在在干什么呢?
青川的冬天比京城暖些,但她那山庄在半山腰,风大。
她总贪凉,夜里踢被子,得有人看着……
裴琰那家伙肯定在。
还有谢君衍,那妖孽看着散漫,心眼比谁都多,指不定怎么在宁玉面前卖乖。
韩少陵暗自咬了咬牙。
【得赶紧办完事回去。宁玉身边不能只有他们俩。
正想着,沉重的宫门从内推开,暖意裹着檀香气扑面而来。
“宣——昭武校尉韩少陵,觐见——”
韩少陵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敛了神色,迈步踏上覆着薄冰的台阶。
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云璟煊端坐御案后,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金纹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束发。
案头奏折堆积如山,他手中朱笔未停,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看来。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韩少陵心头一凛。
“臣,昭武校尉韩少陵,参见陛下!”
韩少陵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殿中激起回响。
“平身。”
“韩卿一路辛苦。北境战事,朕已览过军报。你率前锋营奇袭狄戎粮道,焚其辎重,迫其退兵三百里,此功不小。”
韩少陵起身,垂首道:“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该赏的,还是要赏。”
云璟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着你晋从四品明威将军,仍领昭武校尉实职,赐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南境将士,另有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
从四品,明威将军。
这个晋升速度,在年轻一辈武将中实属罕见。
韩少陵知道,这不仅是战功,更是陛下对他——或者说,对沈宁玉存在某种看中。
“起来吧。”
“你此番回京,除了述职领赏,可还有他事?”
韩少陵心头一紧。
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抱拳道:“臣确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讲。”
“青川水患虽已退去,但今冬严寒,恐有冻灾。且水患后流民未完全安置,地方防务空虚。”
“臣在青川数月,熟悉当地地形民情,又与裴同知、沈县主协力赈灾,诸事衔接顺畅。
臣请旨,留驻青川,协理地方防务,整饬军备,以防不测。”
“再者,沈县主献薯之功惠及万民,今又逢灾,难免有人眼热。
臣身为县主夫郎,于公于私,都当留在青川,护卫县主周全,以防宵小之辈滋扰生事。”
最后这句,他说得坦荡。
云璟煊静静看着他,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叩。
“你倒是坦率。”
韩少陵心头一跳,却依旧挺直脊背:“臣不敢欺君。”
“青川防务……”
云璟煊沉吟道,“确需得力之人。裴琰虽能,但府衙事务繁杂,难以兼顾。你既有此心,朕准了。”
韩少陵大喜:“谢陛下!”
“不过,”
云璟煊话锋一转,“你是武将,戍卫之责为主。地方政务,仍以裴琰为首,你需好生配合,不可越权。”
“臣明白!”韩少陵立刻应道。
能留在青川,能离宁玉近些,他已心满意足。
至于听裴琰的……虽然有点憋屈,但为了宁玉,他忍了。
云璟煊似乎看穿他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既如此,你便在京城休整几日。腊月十五前,携朕手谕返程。
年关将近,青川那边,也需有人坐镇。”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风雪正紧。
韩少陵系紧氅衣,长长舒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宫门外,亲兵韩勇牵着马迎上来,马鼻子喷着团团白气:
“将军,怎么样?”
“成了。”
韩少陵翻身上马,玄氅在风中扬起,“陛下晋了我从四品明威将军,还准我留驻青川!”
韩勇也笑了:“那可太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腊月二十前。”
韩少陵一夹马腹,“走,先去兵部交文书,领赏赐。然后……去东市。”
“东市?”
韩勇一愣,“将军要买什么?”
韩少陵没答,嘴角却勾起笑。
买什么?当然是给宁玉带年礼。
京城的东市,即使寒冬腊月也热闹非凡。
绸缎庄、首饰铺、书局、南货行……韩少陵一家家逛过去,挑得仔细。
给沈宁玉的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样式精巧不张扬。
韩少陵还特意去了趟书局,买了些游记——宁玉爱看这些。
给沈母和几位爹爹的是上好的人参和厚实料子;
给沈宁玉的几位哥哥的是镶铜的腰刀、鹿皮靴。
甚至给裴琰和谢君衍也带了礼。
韩勇看着自家将军认真挑选礼物的模样,忍不住嘀咕:
“将军对县主可真上心……”
“多嘴!宁玉是我妻主,不对她上心对谁上心?”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这份“上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忐忑。
宁玉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少陵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反正他认定了宁玉,这辈子就她了。
裴琰也好,谢君衍也罢,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好好处。
但该争的……他也不会让。
腊月初八,韩少陵应邀赴了一场兵部同僚的宴请。
宴设在一处临河的酒楼,窗外运河已结薄冰,画舫停泊在岸边,覆着白雪。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韩将军年轻有为,又得陛下青眼,此番留驻青川,可是桩美差啊!听说青川县主才貌双全,韩将军好福气!”
这话听着像恭维,但韩少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别的意味。
韩少陵虽说是武将,但他观察很是敏锐。
“赵大人过奖。县主仁善,心系百姓,确是臣之幸。”
另一位刘主事接口道:“何止仁善!沈县主献薯之功,活民无数。
听说今冬又在琢磨什么新法子,要帮灾民过冬?这般心肠,实在难得。”
韩少陵心头微动。
宁玉在青川做的事,连京城这些官员都知道了?
韩少陵面上依旧笑着:“县主确有些想法,但都是为百姓计,不值一提。”
席间又说了些闲话,韩少陵却留了心。
“去查查,刚才席上那刘主事,是什么来路。尤其留意,他最近有没有跟工部或都察院的人往来。”
韩勇神色一凛:“将军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
韩少陵眼神冷了下来,“宁玉在青川做的事,我都不曾知晓,那人说的煞有其事,青川肯定有人盯着。
苏家那事才过去多久?难保没有别人动心思。”
“属下明白!”
次日,韩勇带回消息。
刘主事有个侄女,娶了工部一位郎中的儿子。
而那位郎中,与苏文远——青川县丞苏明远的族兄,关系密切。
“果然……”
韩少陵握紧了拳头。
苏家这是贼心不死,想从别处找宁玉的麻烦?
韩少陵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一封给父亲武安侯,详述青川近况及京城听闻,请父亲帮忙留意朝中动向。
另一封给裴琰,只简单几句:“京城闻工部与苏芳芳家似有联系。裴兄在青川,宜早防备。弟不日即归。”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
“这封送去给我父亲,这封……”
韩少陵顿了顿,“找只可靠的信鸽,送去青川。要快。”
“是!”
腊月初十,晨。
韩少陵再一次入宫,领取陛下手谕。
云璟煊将盖好玉玺的文书交给他,忽然问:
“青川今冬,可还安稳?”
“回陛下,裴同知治政有方,灾民已基本安置。县主亦捐粮捐药,协助颇多。今冬虽寒,但人心安定。”
“去吧。好生辅佐裴琰,守好青川。年关事杂,谨慎为上。”
“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韩少陵翻身上马。
亲兵已整装待发,几辆马车载着赏赐和年礼,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