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也并未持续太久。
灵膳虽美,灵茶虽香,但在座各人心思各异,终究难有开怀畅饮、倾心相谈的兴致。
周平最先放下玉箸,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诸位,实在抱歉。
方才忽然接到传讯,坊市那边有个相熟的师兄有批材料急着出手,需得尽快去接洽一二,关乎一项任务。
今日只能先走一步了,失礼之处,还望海函。”
他目光在肖平身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
“肖兄,改日有空,定要再聚,好好叙叙。”
肖平微笑颔首:
“周兄事务要紧,请便。”
周平又对柳月儿和赵平棘点头示意,最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曾二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息一声,直接转身离去。
周平的离开,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
赵平棘几乎是紧接着站了起来。
他本就如坐针毯,看着肖平静坐在那,腰间的青色玉牌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一年前的失态与误判。
而柳月儿与周平对肖平的态度转变,更让他有种被孤立、落于人后的憋闷。
“咳!”
赵平棘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我也想起还有些修炼上的关隘需去请教一位师兄,便不多陪了。
柳姑娘,肖……师兄,二牛,你们慢用。”
他甚至没有象周平那样找个象样的借口,话语间也透着一丝匆忙。
对柳月儿和肖平,他还勉强维持着礼数。
可对曾二牛,那一声“二牛”叫得干巴巴的,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
说完也不等回应,径直转身逃也似的地匆匆出了雅间……
现场便只剩肖平、柳月儿和一直沉默的曾二牛三人。
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因为走了两人,让曾二牛感觉自己显得更加突兀和尴尬。
他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进了椅子里,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衣角……
肖平心中暗叹。
仅仅只是自己成了正式弟子,这二牛又何至于此……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柳月儿,温声道:
“柳师妹,今日多谢款待。
三年期满,二牛他……即将离山。我想送送二牛,不知柳师妹接下来有何安排?
若是不便,柳妹子大可自己先行离去。”
柳月儿闻言,清澈的眼眸微微流转。
目光在肖平沉静的面容和曾二牛那紧绷的、透出孤单落寞的背影上掠过。
随后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如水的笑意:
“肖师兄说得哪里话。
大家同门一场,更是同乡,理当相送。
二牛哥与我们一同入谷,这三年虽聚少离多,但这份同乡之谊,月儿一直记在心中。
今日送别,岂能缺席?”
她的话语真诚恳切,没有丝毫矫饰,如同春日暖阳,悄然驱散了几分空气中的凝滞。
一直低头不语的曾二牛,身躯猛地一震。
抬起头时,眼框竟已有些微红。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月儿,见她笑容温婉,目光真诚,没有丝毫轻视或敷衍。
接着又转向肖平。
肖平同样暖暖一笑,亲近又和善,似乎从未变过。
唉,倒是自己多心了……
曾二牛一时间深感惭愧。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这场聚会中最多馀、最被忽视、甚至可能被暗自嘲笑的那一个。
以为仙凡之路既分,往日的些许情分也会随之淡去。
却没想到,这纯粹是他自己多想了。
肖平和柳月儿还跟以前一样。
赵平棘和周平倒是爱答不理,但二人以前就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
在他最觉无地自容、心灰意冷的时候,肖平和柳月儿,这两位已然踏上仙途、前途光明的同乡,会如此自然地、毫不嫌弃地说要送他一程,也同样是极为可贵了。
要知道,一晋升就翻脸无情的,他这些时日可见过不少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楚冲上曾二牛的鼻腔和眼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化为一个重重的、带着哽咽的点头……
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傻二牛。”
肖平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曾二牛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走吧,一起下山。
看看这金枫谷的山门,咱们是怎么进来的,也该怎么好好道个别。”
柳月儿也盈盈起身,走到另一边,柔声道:
“是啊,二牛哥。
山下来接引的飞舟,听说会在‘送别亭’等侯。
我们送你去那儿。”
曾二牛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身材比肖平还壮实一些,此刻却象个听话的孩子,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离开了迎仙楼,没有驾驭法器,只是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步向下走去。
……
山风徐徐,吹动路旁的金枫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群山叠翠,云雾缭绕,仙家气象依旧。
只是走在其中的一人,却即将与此景此境作别。
肖平与柳月儿走在前面半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关于外门的一些琐事或修炼心得,并不热烈,却足够自然,不至于让后面的曾二牛感到被冷落。
曾二牛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道青色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气息沉静。
少女裙裾轻扬,温婉如水。
他们是真正的大派修仙者了,是这巍巍仙门、甚至是将来高境界中的一员。
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仙道上的匆匆过客……
心中那份自惭形秽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感激,有不舍,有羡慕,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送到山门边缘的“送别亭”时,那里已有几艘负责接引记名弟子下山的制式飞舟在等侯。
也有其他一些即将离山的弟子在与相熟之人告别,场面有些淡淡的离愁。
肖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曾二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塞到曾二牛手里。
布袋入手微沉。
“二牛,这里面是二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两瓶我炼制的‘养气丹’,有助益修炼,是我特意炼制的,能帮你突破到练气三层,你且带着吧。”
肖平的声音很平静。
“修仙之路,各有缘法。
山下自有山下的活法和精彩,未必就只能平凡一声,说不得将来也可筑基结丹。
可莫要就此灰心丧气。”
曾二牛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布袋,感受着其中实实在在的重量,听着肖平朴实却真挚的话语,眼圈又红了。
他知道,这二十块灵石和丹药,对肖平这样一个没背景、出身农户的弟子来说,恐怕也并非轻易能拿出的。
肯定是对方做任务积攒了许久……
这份情谊,委实不轻。
“平哥儿……我……”
他声音哽咽。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肖平笑了笑,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要是到了修仙界有人欺负你,你报我肖平的名字!
好歹,咱现在也是金枫谷的正式弟子了!”
这句带着几分玩笑和豪气的话,终于让曾二牛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恩!我记住了!”
柳月儿也走上前,递给曾二牛一个绣着兰草的精巧香囊,柔声道:
“二牛哥,这里面是两份清心安神的灵香,还有我写的一封家书。
两份灵香其中一份是给你的,算作小妹的一份心意,一份我想给我娘……
若是你有哪一日回家,还烦请你路过县城时,帮我捎带给柳家巷的我娘亲。
路上保重。”
“哎!柳姑娘放心!我一定带到!”
曾二牛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飞舟的执事弟子开始催促。
曾二牛最后深深看了肖平和柳月儿一眼,似乎要将这两张同乡的面容刻在心里。
他暗暗在心头决定,肖平两个都未曾轻视自己,自己也该在修仙界努力打拼奋斗,也好不姑负这二位同乡的信任才是!
“二位保重,我走了!”
然后转过身去,挺直了背脊,大步朝着飞舟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山风猎猎,吹动送别亭的檐铃叮当作响。
肖平和柳月儿并肩而立,望着那艘载着曾二牛和其他离山弟子的飞舟缓缓升空,化作流光,消失在远山之外。
“肖师兄,谢谢你。”
柳月儿忽然轻声说道。
肖平侧目。
“若非你开口,月儿或许……真的会先行离去。
那样,二牛哥他心里,怕是会更难受。”
柳月儿目光依旧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歉然和庆幸。
“同乡一场,送一送,应当的。”
肖平淡淡道:
“况且,二牛心性憨直,重情义。
这样的人,不该被轻慢……
更何况,象二牛这般努力肯干之人,不管在哪里都不会过得差的。”
柳月儿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肖平沉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异彩。
脑中思绪激荡……
她忽然觉得,这位曾经看似平凡、甚至被她和其他人隐约轻视过的肖平哥,似乎并非这般简单!
“肖师兄,日后在外门,若有月儿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直言。”
柳月儿真心实意地说道。
肖平收回目光,看向她,微微一笑:
“柳师妹客气了。互相照应。”
两人又站了片刻,便各自祭出法器,化作两道青光朝着不同的山峰飞去。
仙途漫漫,聚散离合皆是寻常。
就连肖平都没有想到,二牛这个各方面都是最低的农户出身的少年,会有那般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