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起戈壁上细碎的沙砾，打在马车厚实的毡帘上，发出窸窣的轻响。看书君 冕废跃渎常言道兵贵神速，顾玹和穆希决定一刻也不耽搁，即刻押解隆来恒，火速返京。
此地已是隆家势力范围边缘，虽已剪除其羽翼擒获首脑，但难保没有死忠或利益相关的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更重要的是，隆来恒被擒的消息一旦传开，其家族与朝中同党必定疯狂反扑。唯有将人尽快、安全地送抵京城，交到皇帝手中，此局才算真正落定。
队伍精简到了极致，除了必要的车夫仆役，皆是顾玹麾下最精锐的王府亲卫与部分蒋毅留下的边军好手。
囚车由特制的厚重铁木打造，周围由成锋亲自带领二十名好手寸步不离看守。
顾玹与穆希同乘一辆加固马车，位于队伍中段。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日夜兼程，只盼早日离开西北地界。
然而，隆家经营西北多年，树大根深，隆来恒亦非等闲之辈，他早就对心腹交代过，自己若是久去不归，便马上派人通知沈家、邢家两位合作伙伴，让他们设法相帮。
就在顾玹一行离开西北的第二日深夜，途经一处名为“黑风峡”的险要之地时，袭击骤然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隆来恒那种带着炫耀与威慑性质的半公开刺杀，而是沈家和邢家共同出手的、真正致命且不计代价的截杀！
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曲折，是天然的伏击地点。对方显然精心算计过他们的路线和速度。
第一波攻击并非直接冲向队伍，而是来自两侧山崖的滚石与火箭！巨大的石块裹挟着雷霆之势砸下，点燃的箭矢如流星般坠落，瞬间将队伍截成数段，制造出巨大的混乱与伤亡。
“保护王爷王妃！稳住囚车！”成锋的吼声在爆炸与惨叫中显得格外凄厉。
就在亲卫们忙于躲避山石、扑打火焰、救助同袍之际，第二波攻击到了！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他们身手极其高明，配合无间，战术明确——大部分人悍不畏死地扑向护卫囚车的成锋等人，以命换命，死死缠住；另有十余名顶尖好手，则如同毒蛇出洞，直取顾玹和穆希所在的马车！
这些杀手的武功路数，与之前在平凉界外遭遇的刺客迥异，更加阴狠刁钻，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显然接到了“不计代价，务必灭口”的死命令！
顾玹左臂伤势未愈，无法全力施展，右手持剑，将穆希护在身后，与亲卫们并肩浴血奋战。刀剑碰撞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狭窄的峡谷瞬间化为修罗屠场。
“是冲着置于我们于死地来的，必然是隆来恒和他勾结的对象授意的！” 顾玹格开一名杀手淬毒的匕首，眼神冰寒刺骨。
他一看便知，这种素质的死士，轻易不会动用，此刻出现，可见沈家和邢家是铁了心要救下隆来恒，或者至少，让他顾玹永远闭嘴！
激战中，顾玹忽觉左臂伤口处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随即那热流迅速蔓延，直冲心肺脑海！
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晃动，耳边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扭曲遥远。一股暴戾、狂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咆哮起来！
耳畔的厮杀声、风声、火焰噼啪声仿佛被拉长、扭曲，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泵送着那股灼热与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顾玹心中惊诧至极，却又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重伤未愈又气血上涌才有这种情况，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用尽全身的意志力试图将那破笼而出的凶兽重新关回。
剑招依旧凌厉，格挡、刺杀，逼退了两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黑衣杀手，但动作已不如先前精准流畅，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滞涩与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顾玹！小心身后！”
穆希的惊呼穿透了那层模糊的杂音。她一直在马车旁，用一把短刃配合着亲卫防守，虽不擅正面搏杀，但身手灵活，眼观六路。
她看到一名被顾玹剑风逼退的杀手，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另一名亲卫砍来的刀锋，强行拧身，手中淬毒的短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顾玹因左臂不便而略微暴露的右肋空门！
顾玹听到了她的警告，也感知到了那股阴冷的杀意。他本可拧身避过，或以剑隔开。但在那毒素侵蚀、心神激荡的瞬间，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瘦的身影猛地从旁扑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与那柄毒剑之间！
“嗤——！”
利刃切割皮肉的闷响，在顾玹耳中被无限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看到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在他眼前踉跄了一下，看到她肩头瞬间迸开刺目的猩红，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他的瞳孔。
他看到穆希因剧痛而瞬间苍白的脸，看到她蹙紧的眉心和咬紧的唇瓣，却唯独没有看到一丝后悔或恐惧。
她替他挡了一刀。
为了救他，这个曾被他遥望、被他深藏心底、被他阴差阳错娶回、与他并肩经历生死、心思玲珑智计百出的女子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承受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致命一击。
“穆希？”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下一秒，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的壁垒轰然坍塌！
被强行压抑的暴戾、狂躁、恐惧、后怕，还有那深埋心底的炽烈情感，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熔岩，混合着“黑鸩羽”诡异霸道的毒性，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与束缚！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痛苦与毁灭气息的咆哮，从顾玹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震得周围空气都仿佛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眼眸此刻竟泛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赤红光芒，原本深邃的墨黑与琥珀色被暴戾的血色覆盖，眼神狂乱而空洞，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冷静与深沉。脸上所有属于“人”的温和线条悉数消失，只剩下扭曲的狰狞与纯粹的、择人而噬的杀意！
“伤她者死！！！”
嘶哑的吼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宣告。顾玹的身影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沉稳犀利、章法严谨的剑术。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如同鬼魅，又如同疯魔！手中长剑化作一片狂暴的、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的光幕，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
“噗嗤！”一剑，将那名刺伤穆希的杀手连人带剑斩成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咔嚓！”反手一剑，格开侧面袭来的弯刀，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对方虎口震裂，武器脱手，随即剑光一闪，人头飞起！
“吼！”他甚至弃剑用掌，灌注了狂暴内劲的一掌拍在一名杀手胸口，对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膛便凹陷下去，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筋骨尽碎！
他如同虎入羊群，又像是从血海中爬出的修罗，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满峡谷的石壁和地面。
那些沈家、邢家精心培养的顶尖杀手，在这完全陷入疯狂、战力却诡异暴增的顾玹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摧枯拉朽地撕裂！
他的剑法没有了招式，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杀戮本能。
力量、速度、反应，都提升到了一个令人骇然的地步，但代价是彻底丧失了理智。他眼中只有敌人，只有毁灭，只有那不断刺激着他、让他癫狂的血色。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成锋拼死杀退几名缠斗的杀手，看到顾玹状若疯魔、敌我不分的样子，惊骇欲绝。他试图靠近，却被顾玹一剑逼开，剑风凌厉，毫不留情。
穆希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靠在马车轮边，脸色惨白如纸。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顾玹此刻的模样。
她想起陆向思的警告——“狂性大发，精神错乱，敌我不分”！毒性真的发作了！而且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
“顾玹！顾玹你醒醒！”她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嘶声呼喊，试图唤醒他一丝理智。
然而，陷入疯狂杀戮的顾玹，仿佛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他血红的眼眸扫过战场，最后，竟然落在了那辆特制的囚车上——隆来恒正透过狭窄的栅栏缝隙，惊恐万状地看着外面这地狱般的景象。
似乎是隆来恒那张充满恐惧的大饼脸抖得太过明显，再次刺激了顾玹狂乱的神经。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咕噜声，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朝着囚车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滔天的杀意。
“不不要过来！顾玹！我是朝廷命官！”隆来恒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尖叫。
“王爷不可！”成锋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却再次被顾玹反手一剑逼退，手臂上顿时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眼看顾玹就要一剑劈开囚车，将隆来恒当场格杀——这固然痛快，却会让计划彻底被打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穆希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顾肩头鲜血狂涌，踉跄着扑了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玹！她感受到顾玹似乎顿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挣扎，便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锁着他的腰，一字一句，清晰地喊道：
“看着我！顾玹！看着我！我是穆希！你清醒一点！”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层层杀意与疯狂，直刺顾玹混沌的意识深处。顾玹狂暴前冲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忍不住回首看向穆希，血红的眼眸倒映出那张染血却依旧清丽的脸庞，上面写满了焦急。
穆希是穆希
“希”他喉结滚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剑尖上的血珠簌簌滴落。
狂躁的杀意在体内左冲右突，与那一点被唤醒的清明激烈搏杀。他看起来痛苦万分，仿佛随时可能再次被兽性吞噬。
“顾玹是我你看着我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穆希定定地看着顾玹，加重了抱紧他的力道。
鸩毒在他体内激烈地流窜，他本能地想要挣开，甚至想要将怀中这“阻碍”甩出去，然而，就在他发力欲挣的刹那，目光不由自主地垂落——他看到了她肩头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的猩红。
鲜血正从破碎的衣料下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手臂，也染红了他的眼。
是为他挡的刀是为了救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杂着冰渣的冷水，狠狠浇在他沸腾的杀意和暴戾之上。
“嗤啦”一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那疯狂叫嚣的兽性骤然一滞，属于“顾玹”的理智碎片，在穆希温热的怀抱和刺目的血色中，艰难地重新拼凑。
他看清了她苍白的脸色，看清了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看清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对他的担忧还有那份毫不退缩的决绝。
“啊——！！！”
又是一声嘶吼，顾玹眼中的赤红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风中残烛，不再用力挣扎。
然而，体内那股被彻底引动的毒性和狂暴的情绪并未平息，反而因为短暂的清醒和对现状的认知而更加剧烈地反扑！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重新拖回那片血色深渊，那股想要毁灭、想要杀戮、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甚至因为意识到可能会伤害到怀中的人而变得更加焦灼和可怕！
不不能绝不能伤她
在穆希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在周围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顾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举动——他猛地推开了穆希！
力道控制着，并未伤她，却足够让她踉跄后退，被眼疾手快的成锋扶住。紧接着，在穆希惊恐的“不要——”的尖叫声中，顾玹右手反握长剑，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自己未受伤的右腿大腿外侧，猛刺下去！“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