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来恒以为自己成功抵挡了顾玹的索权,心中得意,忍不住高举酒杯,对着顾玹又是一敬。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依旧。
厅内暖意融融,酒过数巡,气氛在顾玹刻意引导下,似乎真的松弛了几分。
隆来恒紧绷的神经也随着几杯温酒下肚和顾玹那番看似无奈妥协的言辞而略有放松。他心中暗自盘算,顾玹伤势未愈,朝中又非铁板一块,岂敢真的与自己这掌控西北的隆家家主彻底翻脸?
就在他心神微懈,甚至开始思量如何在此次宴会上进一步笼络边将、为自己日后布局之时,主位上的顾玹轻轻拍了拍手。
清脆的击掌声令厅角侍立的乐师立刻转换了曲调。一阵悠扬欢快的西域胡乐响起,不同于之前的清雅丝竹,带着草原的辽阔与热情。
只见侧门珠帘轻挑,一群身着彩衣、面覆轻纱的舞姬鱼贯而入。她们身姿曼妙,赤足踝间系着银铃,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彩袖翻飞,环佩叮当,旋转腾挪间,轻盈如燕,绚烂如花,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宴饮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所吸引,尤其是几位常驻边关的将领和士绅,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隆来恒起初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轻蔑。呵,果然还是武夫做派,谈不拢便想用声色娱人,缓和气氛么?
倒也算识趣。他放松身体,倚向椅背,端起酒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姿态,看着场中舞姬们柔软的腰肢和飞扬的裙裾,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仿佛沉醉其中。
舞至最酣处,乐声陡然转急,鼓点如雨!舞姬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旋转如风,彩裙化作团团炫目的光晕,令人眼花缭乱。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疾舞吸引,心神摇曳之际——
主位上,一直静观其变的顾玹,眼中寒光乍现!
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酒杯,往案上轻轻一顿。
“咔。”
一声轻响,淹没在激烈的乐舞声中,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在厅中轻盈曼舞的彩衣“舞姬”,身形猛地一顿,柔媚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矫捷与杀气!
她们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寒光闪闪的短刃或精巧的机弩,而原本侍立在厅柱旁、廊下的仆役、乐师,也同时暴起,掀开外袍,露出内里紧身的劲装和腰间的佩刀!
这些人动作迅如闪电,配合默契,一半人直扑厅中尚在发懵的宾客——并非攻击,而是以刀兵示意,低声厉喝:“江陵王办案!原地勿动!”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森冷的刀锋,让所有宾客骇然失色,僵立当场,无人敢动。
而另一半人,则如同早有预谋的狼群,从四面八方,直扑向尚且端着酒杯、脸上残留着一丝沉醉与茫然的隆来恒!
“你们!”隆来恒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下意识想站起反抗,却猛地发现四肢一阵酸软麻痹,竟似不听使唤!
丹田气息滞涩,内力半点提不起来!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酒液泼洒,浸湿了他昂贵的官袍下摆。
“酒酒里有毒?!”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主位上已然站起身、面色冷峻如冰的顾玹,目眦欲裂,“顾玹!你竟敢竟敢在酒中下药!暗算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我的卫队就在外面!他们”
“隆大人是在说门外那些‘家丁’么?”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嘶吼。
只见成锋一手按着刀柄,大步从厅外踏入,他甲胄染尘,似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肃杀的冷意。他走到顾玹身侧,抱拳沉声道:“启禀王爷,隆大人带来的七十三名‘家丁’,已全部拿下,无一人走脱。此刻皆已卸甲缴械,捆缚于衙外校场。”
“什么?!”隆来恒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不敢置信地看着成锋,又猛地转向顾玹,声音扭曲变调,“不可能!他们他们皆是百战精锐,岂会轻易被你们用了什么诡计?!”
成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王妃体恤隆侍郎卫队护送辛劳,特命人于开席之时,以王爷名义,送‘劳军酒肉’至其暂驻之处。兄弟们盛情难却,又见是王爷王妃恩赏,未及细察,便都用了些。此刻,想必睡得正香。”
原来如此!沐希!是那个女人!隆来恒脑中轰然炸响,他终于明白,为何顾玹敢在宴席上骤然发难!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宴席就是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顾玹和沐希,根本没想着妥协和商量,早就计划好要在今夜将他彻底拿下!甚至连他倚仗的私兵卫队,都被对方用如此简单却难以防备的手段先行解决!
“顾玹小儿!奸诈匹夫!你当真阴险至极!罔顾国法,擅擒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隆家绝不会放过你!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隆来恒瘫在椅子上,四肢麻痹无力,只能疯狂地嘶吼咒骂,试图用家族和朝廷的威势做最后挣扎,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顾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困兽。他缓步走下主位,来到隆来恒面前,那双异色眼眸在灯火下幽深如古井。
“国法?”顾玹声音冰冷,字字如刀,“隆来恒,你勾结外敌,谋害天潢贵胄,私蓄甲兵,哪一条不是触犯国法,罪该万死?本王今日擒你,正是要押你回京,交由有司,依国法论处!”
“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隆来恒色厉内荏。
“证据?” 顾玹冷笑一声,“你与郑樵等人往来书信账目,你暗中支持、纵容湟源县官吏贪赃枉法还有,你今夜带来的这些远超规制的‘家丁’,本身就是铁证!至于更多”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待你到了刑部大堂,自然会有人帮你慢慢想起来。”
说罢,不再给隆来恒任何咆哮的机会,顾玹挥手下令:“拿下!堵住嘴,严加看管!成锋,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可靠的人手,连夜将他押解上路,直送京城,交予刑部与大内!沿途若遇任何阻拦或劫夺,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成锋肃然抱拳,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用浸过油的牛筋索将瘫软无力的隆来恒捆得结结实实,又用破布牢牢塞住了他的嘴。
隆来恒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被粗暴地拖拽了出去,昔日朝廷大员的威风扫地,狼狈不堪。
厅中其他宾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顾玹环视一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受惊了。隆来恒涉嫌通敌叛国,本王依法拘拿,与诸位无关。今夜之事,乃为肃清朝纲,清除边患,望诸位明辨是非,勿信谣传。宴席至此为止,诸位请回吧。今日所见所闻,还望谨言。”
众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纷纷战战兢兢地行礼告退,慌忙离开这是非之地。片刻功夫,原本喧闹的宴客厅,便只剩下顾玹、成锋以及尚未撤去的王府亲卫。
丝竹早已停歇,舞姬与伪装仆役的士兵也悄无声息地退去。厅内一片狼藉,酒菜尚温,却已无人再有心思品尝。
顾玹独立厅中,看着隆来恒被拖走的方向,久久不语。左臂伤口传来隐约的抽痛,提醒着他今夜这番谋定后动、骤然发难,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但总算,将这条毒蛇,暂时控制住了。虽然他知道,隆家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必有波澜,但至少,他抢占了先机。
成锋低声禀报:“王爷,蒋统领已点齐人马,准备出发。王妃那边也已安排妥当,送‘劳军酒肉’的兄弟们都安全撤回。”
顾玹点了点头,望向偏厅方向。珠帘后,那道纤细的身影已悄然离去,想必是去处理后续琐事,确保万无一失。
他心中微微一暖,今夜能如此顺利,穆希的细心与果决,功不可没——若非她坚持提议直接在宴席上发难拿下对方,他还下不了这个直接和隆来恒撕破脸的决心。
当时,在穆希提出主办宴席拿下隆来恒的谋划后,顾玹眉宇间仍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
他屈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矮几,沉吟道:“那隆来恒非庸碌之辈,狡诈多疑,对我们怀着极大警惕。我们主动设宴相邀,他岂会不起疑心?若他托词不来,或虽来却戒备森严,随身带足护卫,甚至反客为主,暗藏杀机这宴,岂不反成了我们的掣肘?”
穆希闻言,微微一笑,眼眸清亮:“王爷所虑,确是人情之常。然则,古往今来,多少大事,便是在这推杯换盏、看似最松懈的宴席之上,一锤定音。王爷可记得,昔年楚汉争霸,项羽于鸿门设宴,刘邦明知凶险,为何不得不去?”
顾玹眸光一闪:“形势所迫,名分所拘。项强刘弱,项羽以诸侯统帅之名相召,刘邦若不去,便是示弱,亦是授人以柄,予项羽公然讨伐之口实。”
“正是。”穆希颔首,“今日之势,虽有不同,亦有相通之处。隆来恒是朝廷命官,王爷是钦差大臣,奉旨而来,于公于私,设宴款待、商议公务,皆是正理,更是给他台阶。
他若断然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不敬王爷,这‘骄横跋扈’、‘心中自有鬼胎’的帽子,我们便可稳稳给他扣上。届时,莫说边关军民如何看待他这‘西北王’,便是我们回京之后,指使言官御史的弹劾,也够他喝一壶。此为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春秋时,郑伯克段于鄢。庄公隐忍多年,待共叔段骄纵至极、举兵将反之时,方以迅雷之势扑灭。然在此之前,庄公可曾少与段宴饮游乐?甚至刻意纵容,以骄其心。
隆来恒今日虽受挫,但其人向来傲慢,倚仗家世与朝中势力,未必真将王爷尤其是伤势未愈的王爷,视为生死大敌。他或许以为,王爷斩人立威,宴请示好,是武人黔驴技穷后寻求和解的无奈之举。此等心态,最易滋生大意。”
顾玹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其三,”穆希语气更缓,循循善诱,“三国时,东吴欲取荆州,吕蒙、陆逊先后示弱于关羽,卑辞厚礼,频送问候,关云长何等英雄,不也渐失戒备,最终败走麦城?
我们此番设宴,姿态放低,理由充分,酒食歌舞款待,隆来恒就算疑心,也难想到我们敢在看似妥协之时,于自己主办的宴席上骤然发难。这看似最危险、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有时反而最能出其不意。”
她看着顾玹,总结道:“故而,他若不来,我们占理,可陷其于不义,舆论先胜一筹。他若来了恰恰说明,他的戒心,还未重到视此宴为龙潭虎穴的地步。或许,他正想借此宴,反探王爷虚实,甚至暗中布局。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在他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地方,掀翻他的棋盘。”
顾玹久久沉默,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又移回穆希镇定自若的脸上。她引经据典,剖析人心,将一场宴席的利弊、双方可能的心理算计得清清楚楚。这份缜密与胆识,再次让他感到惊叹。
是啊,隆来恒若连这场“合情合理”的宴席都不敢来,其心虚可见一斑,后续文章更好做。他若来了,无论是出于傲慢、试探还是自以为是的算计,都等于踏入了他们预设的战场。主动权,看似在受邀者手中,实则早已被设宴者悄然握紧。
“请君入瓮”顾玹低声念道,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
顾玹缓缓站起身,虽然左臂伤处仍隐隐作痛,但整个人的气势却陡然凝聚,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好!便依你之计。”
二人相视一笑。
“清理此地,加强戒备。明日,照常议事。”宴席上,擒下隆来恒后,从回忆中挣脱的顾玹吩咐一句,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夜色深沉,湟源县衙重归寂静,唯有衙门外校场上被捆缚的隆家私兵偶尔发出的呻吟,以及蒋毅带队押解囚车离去时马蹄车轮的辚辚之声,打破这北境寒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