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梁远清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影。苏和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角,杯里的枸杞菊花茶还冒着热气。
梁远清的目光还停留在讲稿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上,眉头因专注而微蹙。
“昨晚又改到几点?”苏和轻声问,手指抚过他眼下的淡淡阴影。
“两点多。”梁远清推了推眼镜,“有几个案例需要更新,最高法院前两天的新判例。”
苏和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前两天刚出的,可以不用急着改稿子。”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长期伏案造成的僵硬肌肉。
“既然知道出新判例了,还是要用新的。”梁远清放松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杨颖探进头来:“导,苏和,主持人问要不要先去调试一下麦克风?”
“讲稿最后一页,第三段的那个脚注,你帮我看一下引注格式是否正确?我总担心自己眼花了。”
苏和俯身查看,她迅速指出了两处格式不统一的地方,用铅笔轻轻标出,并修改了ppt,这是他们多年来的默契:他是思想的主宰,她是细节的守护者。
“好了,完美。”苏和直起身,再次审视眼前的人。
习惯性地帮他整理了下衣服,深灰色西装合体地包裹着他依然挺拔的身形,略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泽。
“走吧,梁教授。”她拿起自己的手包,灰色宋锦马甲在动作间泛起柔和的光泽。
梁远清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另一只手为她拉开了门。法学院九楼的小礼堂可以同时容纳三百人,此时已有七成满座。屏幕上第一行是今天的讲座主题,第二行“主讲人:梁远清教授”的字体稍小却格外醒目。
苏和跟在梁远清身侧从小门走进礼堂,“导!苏和!” 几个三十多岁、穿着得体职业装的人从第三排站起来,为首的大师兄王磊快走几步迎上来。
“大师兄!”苏和眼睛一亮。
“正好来沪市出差,听他们说老师有讲座,就不请自来了。”王磊与梁远清握手,力道很重,“导的讲座,只要时间允许,我必须到场学习。”
梁远清眼中闪过欣慰:“那个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案子,判得不错。我在裁判文书网上看到了。” 王磊一愣,随即眼眶微热:“导,您还关注着我的案子。”
“你们每一个人的重要判决,我都会看。”梁远清说得平淡,却让周围几个已毕业的学生都动容了。
这时又有一群年轻人涌了过来,是在读的硕士和博士生。杨颖站在中间,像个大家长似的介绍:“这是王磊大师兄,扬城中院的法官;这是张梅师姐,苏大副教授师兄师姐们,这些都是老师现在的学生,研一到博二都有。”
一个研一的男生怯生生地说:“老师好,师娘好,我是今年新来的。”
“我记得你,”梁远清居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刘学畅,本科论文写的是期待可能性理论的适用。”
叫刘学畅的男生愣住了,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没想到只见过一面的导师,竟然能这么清楚地记得他的本科论文。
王磊笑着打圆场:“一会儿结束后老规矩,聚餐,地点待会儿发群里。
“又让你们破费,”苏和嗔怪道。
一个戴眼镜的女律师说:“苏和,你不知道,工作后还能听导讲课,和师弟师妹们交流,对我们来说是多宝贵的机会。这顿饭不是破费,是投资,投资咱们师门的感情和传承。”
梁远清听了,微微颔首,对苏和说:“就依他们吧,这是他们的心意。”
杨颖趁机转身对围观的在校生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师门的传统。你们现在可能觉得就是吃顿饭,但等你们毕业了就明白,这张关系网不是用来走后门的,是用来互相督促、互相提醒不忘初心的,看看师兄师姐们,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你们是不是要更努力,才能不辜负这份传承?” 学弟学妹们纷纷点头。
“看来小颖这个管家当得不错,中午给你加鸡腿。”王磊拍拍杨颖的肩说。
这时,礼堂的灯光暗了一度。主持人走上台:“请各位按照入场券上的号码有序就坐,梁远清教授的讲座马上开始。”
人群如潮水般归位,苏和跟着梁远清走到第一排,她坐在靠里的位置,习惯性地为他留出进出的空间。
礼堂中后排靠右的位置上,戴佳佳走了回来,她是吴天奇在京大的学妹。
“佳佳,前面那些都是什么人?年龄看上去有大有小?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吴天奇望着前方那些明显已步入中年却仍带着学生般热情的面孔,有些好奇。
“那些是老师以前的和现在的学生,”戴佳佳语气中满是自豪,“穿蓝西装那个是大师兄王磊,老师带的第一个硕士,现在已经是中院法官了。旁边那个短发女士是孙师姐,知名律所高级合伙人…”
吴天奇仔细听着,注意到这些已毕业的学生和梁教授交流时,态度既恭敬又亲近,不像一般的师生,倒像家人。
“你们师门关系真好。”他问。
“那是,我们有个‘梁辰美景’群,从老师最早的学生到现在研一的新生都在群里。”戴佳佳掏出手机快速划动着,“你看,昨天大师兄在群里问谁今天来听讲座,瞬间就有很多人回应。平时有什么专业问题,只要在群里一问,马上就有师兄师姐解答。前几天我看论文时有一个地方不理解,半夜在群里求助,竟然有五个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同时给我发资料。”
吴天奇有些震撼,在他印象中,学术圈多是各自为政,同门之间这样紧密互助的实属罕见。
“对了,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师兄说要聚餐。”
“好的,没事。”
“师兄们来看老师,只要聚餐都会喊上在读的。我才来,还没参加过聚餐,今天有幸能参加,听说聚餐费用都是由已经工作的师兄师姐们分摊。”
“你们导师不出钱吗?按理说导师经费充足,可以走经费啊。”
“我们老师所有的经费都是用在刀刃上的,从来没有违规过,不过,他给学生的劳务费也是最高档的,而且,从来不克扣。”
“怪不得每年都有那么多人要申请他的硕士和博士。”
“对呀,最最最关键的是,我还听说,每年毕业的时候,师娘都会给老师的毕业生准备礼物,每次礼物都要用掉老师几个月的工资呢。”戴佳佳不自觉地扬了扬眉,“你看前面第二排第一个,我们学院的博士后,她以前也是老师的学生,旁边是她老公,也是老师的学生,她毕业时师娘送了浪琴手表。”
“浪琴?至少也要五千一块吧,那是要花几个月工资的。”
“刚刚你说梁教授还亲自看毕业学生的判决?”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嗯,老师说,法学是实践学科,不能闭门造车,所以他经常会看已经工作的师兄师姐们的法律文书。”
戴佳佳眼睛发亮,“你知道吗?大师兄说他当法官第一年,有个疑难案子拿不准,把审理报告发给了老师,老师凌晨两点回复了整整三页的修改意见,还附上了十几篇参考文献。”
吴天奇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前排一个熟悉的背影上。
他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怎么像是陈小波律师?”他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
“对呀,那就是陈师兄呀,哦,对了,陈师兄就在你们所。他爱人,就是我刚提到的博后。”戴佳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娘也是律师,你们说不定认识呢。”
吴天奇心里一动:“你们师娘今天来了吗?”
“来了呀,第一排穿灰色马甲那个就是!”戴佳佳的语气充满崇拜,“我们师娘可好了,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她都会来接老师,如果碰上研究生例会,总会给我们带咖啡或奶茶。她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喜好,我知道这听起来夸张,但真的是真的。我上次随口说喜欢榛果拿铁,下次师娘就真的带了榛果的。”
灯光又暗了一度,讲座正式开始,梁远清起身走向讲台,苏和细心地抚平他西装后背可能存在的皱褶,这个动作被后排许多学生看在眼里,几个女生交换了羡慕的眼神。
这个动作也被吴天奇看在眼里,那个温柔的动作,让他莫名想起自己的母亲在父亲每次出门前,也会这样为他整理衣装。
梁远清开始演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吴天奇很快被内容吸引。
梁远清谈到程序正义时,不是空谈理论,而是结合最新案例,层层剖析,那些困扰吴天奇许久的实务难题,竟在短短几句话中找到了思考的突破口。
梁远清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出现一系列数据图表,“这是我跟踪统计的近五年二百个被发回重审的案件,程序瑕疵率高达…”
吴天奇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快速记录着,时不时还拍下来。作为一名年轻律师,他太清楚程序问题在实务中的尴尬地位,但梁教授用数据说话,展示了程序瑕疵如何实质影响判决公正。这不仅是学术观点,更是对法律人初心的拷问。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期间掌声响起七次,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吴天奇的手都拍红了,他由衷敬佩这位学者,不仅因为学识,更因为他身上那种对法治信仰的坚守。
就在掌声渐歇时,两个学生捧着花束从后台走到前台,一束给了梁远清,另一束却径直走向台下,给了第一排的苏和。
主持人接过话筒,微笑着说:“今天我们很荣幸,梁教授的夫人也来到了现场,梁教授的学术成就我们有目共睹,但学术之外的生活,我们可能就知之甚少了。大家想不想请美丽的师娘上台,为我们分享分享梁教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想!”回应声震耳欲聋,夹杂着年轻人的笑声声。
苏和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她转头看向杨颖,表情有些无措。
“怎么还有这一出啊,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呀!”
杨颖笑着推她:“要啥准备?临场发挥就行,都是自己人。”
“师娘!师娘!师娘!”学生们有节奏地呼喊着,气氛热烈得像联欢会。
吴天奇也跟着鼓掌,好奇这位被学妹夸上天的师娘究竟是何方仙女。他看到那个穿灰色马甲的女子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缓步走向讲台。
就在她侧身上台阶的那一瞬间,礼堂顶灯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吴天奇鼓掌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温和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嘴唇,就是他熟悉的、和他同一间办公室的、他想追求的徐苏和。
吴天奇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像被闪电劈开,那个雨夜,他在律所楼下看到的“叔叔”,那个给苏和披上风衣并肩撑伞的背影,那个他误以为是苏和父亲的人,竟然是梁远清教授。
“师兄?你怎么了?”戴佳佳注意到他的异常。
吴天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台上,苏和已经站到了梁远清身边,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梁远清微微侧身倾向她的角度,还有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温柔,都暴露了他们的亲密关系。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苏和:“师娘,跟大家说几句吧?”
苏和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当她看到“梁辰美景”群里的学生们鼓励的眼神时,紧张感渐渐消散。
“其实没什么好分享的,”声音清晰温柔,
“梁教授在生活中和讲台上差不多,都是认真到有点固执的人。不同的是,在家他会给孩子们讲故事。”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师娘,我们想知道梁教授是怎么追您的!”后排一个大胆的男生喊道。
“对对对,我们想知道!”另一个声音道。
礼堂里的气氛越发活跃,梁远清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了略显窘迫的表情,这与讲台上从容不迫的他判若两人。
主持人趁热打铁:“看来大家对梁教授的感情生活很好奇啊。师娘,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吧?”
苏和转头看向梁远清,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梁远清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重新面对观众,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说:“我们是原配。”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在一起九年了,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苏和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个字都敲在听众心上,“是我追的梁教授,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听了他的课,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温柔:“所以,我觉得,真正好的感情不是谁追谁,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彼此认可、彼此成就。”
苏和握紧了话筒,“这些年,我看着他在讲台上耕耘,看着他为每一个学生的成长欣慰,也看着他为法治进程中的每一步进步而高兴。我很骄傲能站在他身边,不是作为他的附属,而是作为同样在法律道路上前行的同行者。”
她最后的话很轻,却重如千钧:“梁教授是我的丈夫,是我的爱人,也是我永远敬重的老师。这个回答,大家满意吗?”
“满意!”回应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掌声、欢呼声,甚至有女生的抽泣声。
吴天奇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忘了鼓掌。他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睿智深沉,一个温柔坚定。他终于明白苏和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从何而来。
讲座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流动,经过吴天奇身边时,苏和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熟悉的微笑:“天奇,一起去吃饭吧。”
吴天奇有些结巴,“苏和,我不知道你就是…”
“就是什么?”苏和笑着眨眨眼,“就是那个敢追教授的胆大女生?”
梁远清闻言看向吴天奇,伸出手:“那天,谢谢你了。” 吴天奇慌忙握手,梁远清的手温暖而有力。
戴佳佳拉他:“走啊,聚餐去!”
“我,我不是你们师门的。”
“谁说的?一起去!”陈小波用力地拍拍他,“今天听了老师的课,就是老师的学生,来的都是家人。”
吴天奇被推着向前走,看着前方那群年长的、年轻的、已毕业的、仍在读的,他们围绕着梁远清和苏和,像行星围绕着恒星,又像孩子围绕着父母。
阳光透过九楼的玻璃窗,洒在长长的走廊上,暖融融的,他想,有些东西,确实是值得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