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律所的落地窗，给办公区镀上一层淡金色。吴天奇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他桌面上摊开着梁远清讲座的笔记，笔记本边缘已经卷起，可见周末反复翻阅的痕迹。
“早啊，这么用功？”李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喏，上周去苏州出差给你们带的伴手礼。”
她将一个纸袋放在吴天奇桌上，里面是两盒桂花糕和一盒枣泥麻饼。另一个纸袋则放在了苏和的办公桌上，苏和还没到。
“谢了，晴子。”吴天奇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血丝，但精神异常亢奋。
李晴斜倚在隔断上，打量着吴天奇的状态：“周末那个讲座，听得怎么样？看你这模样，跟打了鸡血似的。”
吴天奇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发亮：“very nice！晴，你不知道，梁教授的讲座简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最后郑重地说：“给了我一种醍醐灌顶的清醒感。”
“这么夸张？”李晴挑了挑眉，打开自己的电脑，“不就是个学术讲座嘛。”
“不不不，完全不一样。”吴天奇身体前倾，语气激动，“梁教授讲程序正义，不是空谈理论。他把最近五年被发回重审的案子做了大数据分析，证明程序瑕疵和实体错误之间有高达76的正相关性。关键是，他提出了具体的程序改良方案，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完全可操作。”
“停停停，”李晴笑着打断他，“说人话，就是对咱们实务有用呗？”
“何止有用！”吴天奇手指敲击着桌面，“我手上那个案子，一直在程序问题上卡壳。听了讲座，我忽然有了新思路。周末两天我重新整理了证据目录和质证意见，感觉豁然开朗。”
李晴来了兴趣：“这么厉害？那这位梁教授多大年纪了？能有这种洞见，至少六十了吧？”
“别这样说老师！”吴天奇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的维护让李晴一愣。
李晴眯起眼睛：“老师？你叫得可真亲切啊。怎么，一顿讲座就成人家门生了？”
“我有幸和老师吃了饭。”吴天奇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讲座结束后，他们师门聚餐，我被邀请参加了。”
“呦，你那个学妹面子这么大？”
“不不不，是师娘邀请我的。”吴天奇纠正道，想起苏和当时的微笑，“她说‘今天听了课就是一家人’，直接把我拉去了。那感觉，真的太好了。你知道吗，他们师门已经毕业的学生，从法官、检察官到律师、学者，全都像兄弟姐妹一样。”
李晴被勾起了好奇心：“那你见到传说中的教授夫人了？漂亮不漂亮？”
吴天奇眼睛更亮了：“美！真的是太美了！和老师站在一起，就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抱歉，我已经没有词来形容了！”
“这么夸张？”李晴笑出声来，“感觉我错过了一个亿！早知道我也去蹭个票了。”
“呵，不容易，一票难求！”吴天奇比划着，“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掌声响了七次，最后结束的掌声持续了两分钟！那场面，真的有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的感觉。”
“早上好呀！”门口传来苏和带笑的声音。
两人转头，看见苏和拎着公文包和三个咖啡纸托走进来。她今天穿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干练又不失柔美。
“喏，咖啡。”苏和将咖啡分别放在两人桌上，“美式给你天奇，拿铁给晴子，我没记错吧？”
李晴接过咖啡，眼睛却还盯着苏和：“天奇说他周末去听了梁教授的讲座，激动得恨不得马上申请人家博士去。”
苏和脱下西装外套挂好，闻言转头看吴天奇：“真想读吗？那我回去和老梁说下，给你留个名额。”
空气凝固了三秒。
李晴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老梁？等等，苏和，你们很熟吗？”
苏和会心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嗯呐，熟，很熟，非常熟。”
吴天奇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
“不对！”李晴看看苏和，又看看吴天奇，“你们两个一唱一和，赶紧老实交代！”
吴天奇憋着笑，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到周末偷偷录的一段视频，他知道不该录，但当时的气氛太感染人，就没忍住。视频里，苏和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声音清晰温柔：
“我们是原配，在一起九年了，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是我追的梁教授，我和你们一样，听了他的课就再也忘不了了！”
李晴一把抢过手机，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视频里，苏和站在聚光灯下，身旁是温润儒雅的梁远清，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什么？！”李晴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没看错吧！传说中的教授夫人就是苏和？！”
“恭喜你，答对了！”吴天奇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和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小点声，你想让全律所都知道啊？”
李晴还处在震惊中，她看看手机，又看看苏和，反复几次，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放下手机，双手叉腰：“徐苏和！徐律师！你这隐婚工作可以呀！”
“哎，我昨天也是，直接社死。”苏和苦笑着摇摇头，接过吴天奇的手机删掉了视频，“天奇你也是，怎么还录下来了？这要让老梁知道，又得说我带坏学生了。”
“对不起对不起，”吴天奇连忙道歉，“我就是太感动了，没忍住。已经删了已经删了。”
李晴在苏和身边转了一圈，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我说呢，每次聊到程序法问题，你总是特别较真。上次那个证据排除的争议，你坚持要按最高法的指导案例来，王主任都说可以变通一下，你就是不松口，原来家里有个程序正义的‘原教旨主义者’啊！”
“去你的，”苏和笑着推了她一把，“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老梁有他的学术立场，我有我的实务考量。我们在家还经常因为观点不同吵架呢。”
“吵得起来吗？”吴天奇好奇地问，“梁教授讲座时那种逻辑，一般人吵不过吧？”
苏和眨眨眼：“所以我有秘密武器啊，我不跟他讲逻辑，我跟他讲感情。比如他说‘你这个观点不符合法理’，我就说‘梁远清你凶我’。百试百灵。”
三人都笑起来。办公室的气氛轻松又温暖。
笑够了，李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所以天奇，你周末是和梁教授的门生们一起吃的饭？”
“嗯呐，”吴天奇语气里满是向往，“我还被拉进了他们的微信群。虽然我只是个‘编外人员’，但群里师兄师姐都特别热情。昨天下午我就在群里请教了一个问题，十分钟内收到了六份参考资料，三篇期刊文章，还有两个师兄的电话指导。”
“这也太幸福了吧！”李晴羡慕地说，“我读研时的师门，毕业了就各奔东西，现在除了朋友圈点赞，基本没联系了。”
苏和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轻声说：“老梁常说，法学是门实践学科，但实践不能没有理想。他培养学生，不只是教知识，更是传递一种价值观，对法治的信仰，对程序的敬畏，还有法律人之间的互助精神。”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个年轻人：“其实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少在律所提家里的情况，我不希望我的工作被人看作‘梁教授的夫人做的案子’，而就是‘徐苏和律师做的案子’。”
李晴沉默了，她忽然理解了这个总是低调踏实的同事。她从不炫耀家世，从不走捷径，甚至比多数人更努力，也许正因为她最不想辜负的，就是那个“梁教授的夫人”的身份所承载的期望。
“好了好了，”苏和拍拍手，恢复了平时干练的语气，“八卦时间结束。今天陈律师要召集医疗并购案的会议，咱们手上的材料都准备齐了吧？”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小波拿着一叠文件夹走进来，看到三人都在，点了点头：“正好，九点半第一会议室，医疗并购案的后续工作启动会。苏和，天奇，你们手上的尽职调查清单更新完了吗？”
“更新完了，”苏和递过去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陈小波快速翻阅着，赞许地说：“很细致。天奇，你那部分呢？”
吴天奇连忙递上自己的文件：“目标公司近五年涉诉情况汇总，包括已结案和正在审理的。我还做了风险评级，红色是重大风险，黄色是潜在风险。”
陈小波抬手打断他：“一会儿会上详细说。对了，天奇，”他忽然想起什么，“周末讲座感觉怎么样？”
“受益匪浅，”吴天奇真诚地说，“不只是专业上，更是氛围上。陈律师，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们师门为什么能保持这么紧密的联系？我见过的很多师门，毕业了就散了。”
陈小波沉吟片刻，靠在门框上：“说起来可能有点虚，但真的是一种价值观的认同。老师教书育人，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我们对法律、对职业、对人生的理解。你会发现，群里的师兄师姐，可能职位有高低，收入有多少，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我们都还在坚持当初选择学法时的那份初心。”
他看了看手表：“这个话题一会儿午饭可以继续聊。现在，先去开会。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客户换了新的谈判代表，是个非常注重细节的德国人。我们要把所有的风险点都梳理清楚。”
三人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拿起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跟着陈小波走向会议室，推门进去，其他团队成员已经就座。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显示着医疗并购案的架构图。
陈小波走到主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团队成员。
“在开始之前，我先说两句题外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法律人在商业交易中的角色不是客户的‘打手’，不是只要达成交易就万事大吉。我们是风险的识别者、规则的守护者、社会责任的提醒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个医疗并购案，目标公司有六项核心专利，三个在研新药。如果我们只盯着交易结构、对价支付这些商业条款，而忽略了对临床试验数据真实性的核查，对专利有效性的评估，那我们就辜负了法律人的职业伦理。”
苏和认真地记录着。吴天奇忽然理解了周末讲座中梁教授说的那句话：“程序正义不是阻碍效率的绊脚石，而是保障正义不沦为偶然的基石。”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陈小波带领团队逐项梳理了三百多条尽职调查要点，每个风险点都讨论了应对策略，过程中有激烈争论，有观点碰撞，但最终都回归到专业和理性的轨道上。
散会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陈小波叫住苏和和吴天奇：“你们俩稍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陈小波关上门，表情比刚才温和了些。
“天奇，”他看着年轻律师，“会上你提出的关于临床试验数据核查的那个方案，很有见地。但我注意到，你在引用的法律依据时有没有考虑过从《数据安全法》的角度切入？目标公司的患者数据跨境传输可能涉及这个问题。”
吴天奇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对！我忽略了这一点！谢谢陈律师提醒！”
“不是我提醒的，”陈小波笑了，“是老师讲座里提到的。他说当代法律人要有跨部门法的思维视角，一个医疗案件可能同时涉及行政法、民法、数据法甚至刑法。你要真想考老师的博士，这种思维方式要开始培养了。”
吴天奇重重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