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远清发过的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这次也许是他这辈子最生气的一次。
晚饭时，秋野说：“爸，妈，我警校体能测试过了，优等”，说完他还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家里投下了多大一颗雷。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秒钟，梁远清眼睛盯着儿子，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秋野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小了些：“我，我去参加了警校的体能测试，过了，优等。”
“什么时候的事？”梁远清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慌。
“上、上周六。”秋野低下头。
“上周六你说和同学去打球。”苏和在一旁开口，声音也沉了。
“我，我就是怕你们不同意。”秋野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和看了看梁远清，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果然，没两分钟，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跟我来书房。”他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就走。
秋野求助地看向母亲，苏和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跟上去。春晓坐在餐桌另一边，紧紧握着筷子，小脸吓得发白，她从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
书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春晓一哆嗦，苏和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没事，你爸就是，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其实苏和心里也乱，她知道儿子从小就有警察梦，小学时带他去警营开放日，那小子眼睛就亮了。
后来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永远都是“当一名人民警察”、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开头就是“你好啊，徐警官”，她以为那只是孩子的天真幻想，没想到这小子来真的。
书房里传出梁远清压抑的怒吼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愤怒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然后是秋野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辩解什么。
春晓拉了拉苏和的衣角：“妈妈，爸爸会不会打哥哥？”
“不会。”苏和轻声说，心里却没底。梁远清不是会动手的人，但盛怒之下就不好说了。
大约半小时后，书房门开了，秋野红着眼睛出来，直直走到客厅中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苏和站起来。
“妈，你别管。”秋野跪得笔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说，我要么报沪大法学，要么就在这儿跪到想通为止。”
春晓吓得捂住嘴，苏和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敲书房的门：“梁远清，你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没回应，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梁远清气急了就会咳嗽，这是新冠后才有的毛病了。
“妈，”秋野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我是真的想当警察，我，我从小学就想。”
“妈知道。”苏和走回来，蹲在儿子面前，“但你要理解爸爸。他，他是怕你辛苦。”
“我不怕辛苦！”秋野猛地抬头，十八岁的大小伙子，眼泪哗哗地流，“妈，我真的喜欢，真的，训练再苦我也不怕。”
他的话被书房里传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秋野脸色一变，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爸爸！”
苏和的心也揪紧了，梁远清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太好，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动气。她起身要去开门，春晓却忽然拉住了她。
“妈妈，”十六岁的春晓声音细细的，但很坚定，“我去。”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爸爸，我是春晓，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反对，春晓推开门。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梁远清瘫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一手按着胸口，双眼紧闭，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桌面散落的纸张是秋野的警校报名表和体能测试成绩单。
春晓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把头轻轻枕在爸爸腿上，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后来长大了，就很少了。
“爸爸，”她的声音软软的，“你摸摸宝宝的头。”
梁远清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腿上女儿乌黑的发顶，手抬起来，很慢很慢地落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着。
“爸爸，不生气了好吗？”春晓抬起头，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宝宝听话，宝宝以后学法律。”
梁远清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爸爸，哥哥不喜欢法律，你别强迫他。”春晓跪坐起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膝盖，“哥哥从小就想当警察，那是他的理想。宝宝愿意学法律，宝宝跟着爸爸学，好不好？”
梁远清看着女儿，十六岁的春晓已经完全长开了，眉眼像苏和，但安静的气质像他。灯光下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神清澈又认真。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爸爸以后教宝宝。”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春晓连忙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事，”梁远清摆手，但咳嗽停不下来。
春晓拍着拍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宝宝担心爸爸。”
咳嗽终于慢慢平息，梁远清靠在椅背上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放心，爸爸没事，爸爸还要把这辈子所学的东西都教给宝宝呢。”
“爸爸，我们都爱你。”春晓蹲回他面前，仰着脸，“哥哥也很爱你，哥哥刚刚听到爸爸在咳嗽，都哭了。爸爸，你原谅哥哥，好吗？”
梁远清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傻孩子，爸爸怎么会真的生你们的气呢。”
他伸手，又摸了摸春晓的头：“宝宝，你去叫哥哥起来，然后你们俩洗漱睡觉。告诉哥哥，爸爸明天帮他填志愿。”
春晓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梁远清勉强笑了笑，“去吧。帮爸爸请妈妈进来。”
春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爸爸。”
“爸爸想休息会儿。”梁远清闭上眼睛。
春晓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秋野还跪着，苏和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看见春晓出来，两人都看过来。
“妈妈，爸爸让你进去。”春晓说，然后走到秋野面前，狠狠掐了他的胳膊一下，“爸爸同意你了，爸爸说让我们先洗漱睡觉，他明天给你填志愿。”
秋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真的？爸爸真的同意了？”
“嗯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春晓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但是爸爸很不舒服的样子。我们以后不能再让他生气了。”
秋野脸上的惊喜僵住了，他慢慢站起来，跪了太久，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他看向书房紧闭的门，又看看苏和，眼圈又红了：“妈，爸爸他。”
“我去看看。”苏和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梁远清还是那个姿势瘫在椅子里，但脸色更差了。他一手死死按着后腰，那是旧伤的位置，每次生气或者劳累都会发作，他双眼紧闭，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和走过去，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帮他擦汗，擦完了，她蹲下来，手按在他腰侧，开始力道适中地画圈揉按。
“这样行吗？”她轻声问。
许久，梁远清才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苏和揉按的声音和梁远清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别强迫他们。”苏和一边揉一边说，声音很柔，“当警察也好，以后请徐警官多关照下。前段时间听王倩说，徐警官调到市局当副局长了，正好能说上话。”
梁远清没睁眼，只是又“嗯”了一声。
“我不是非要他学法律。”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只是，他大学跟着我，以后工作跟着你，能少走弯路，在工作中能有人提点。我是怕他辛苦，怕他冲动。警察那工作太危险了。”
“好了，好了，”苏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我能不知道你的意思嘛。你是太爱孩子们了，舍不得他们受一点点委屈。”
“秋野、春晓都是我的命。”梁远清终于睁开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我真的，真的是怕他们辛苦。”
“还说怕孩子们辛苦，”苏和抬头看他，眼圈也红了，“你看看你自己，光今年就住两次院了，孩子们都偷偷哭过好几次了。小野那次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哭，说‘妈，我怕’。春晓每天晚上给你热牛奶，都要先试温度，怕烫着你又怕凉了伤胃。”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继续揉按。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但门外的动静让两人都抬起了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梁远清叹了口气，对着门口说：“别躲了，想进来就进来吧。”
门被慢慢推开。秋野和春晓站在门口，两人都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春晓先走进来，走到苏和旁边，小声说：“妈妈，你去坐，我来给爸爸按。”
苏和看看她，点点头，起身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春晓蹲下来，接手了揉按的工作，小姑娘手劲不大，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秋野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梁远清说。
秋野这才挪进来，站在书桌前，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哪儿呀？”梁远清的声音很平。
“我错在不该要上警校，应该报沪大。”秋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梁远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秋野以为父亲又要发火，但梁远清只是叹了口气。
“错。”他说，“小野，你的错不在你要上警校，而是错在不该瞒着爸爸妈妈自己擅自做主。你提前说，爸爸妈妈可以帮你提前规划，可以帮你了解各个警校的情况，可以帮你找徐叔叔咨询，可你呢？自己骑车骑了二十公里去参加体测，那条路多危险你不知道？大货车那么多，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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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但很快又压下去，变成一阵咳嗽，春晓连忙用力拍他的背。
咳嗽停了，梁远清继续说，声音更哑了：“是，你18岁了，成年了。但在这里，你还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们不是要控制你，是担心你，想保护你，你明白吗？”
秋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苏和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她站起来：“好了，小野你知道错就行了，以后有事要提前商量，春晓也是。不早了，你们两个赶紧洗漱睡觉去，明天还有事。”
秋野看看父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爸爸，妈妈，晚安。”
“晚安。”梁远清说。
春晓也站起来：“爸爸，妈妈，晚安。”
两个孩子出去了，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和重新走到梁远清身后，双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老公，真好。”
梁远清身体放松下来，靠进椅背里：“嗯？什么真好？”
“孩子们大了，”苏和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用像小时候那样事事操心，你看，春晓都会安慰人了，秋野也懂得认错了。而你，又属于我了。”
梁远清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小傻子，来，过来。”
苏和绕过来，侧身坐到他腿上，她双手搂过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还硌屁股吗？”梁远清问，声音里带着调侃。
苏和笑了，抬头看他：“嗯，硌！但是，我就是喜欢。”
她亲了亲他的下巴，那里有青白色的胡茬，梁远清搂紧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和和，”他闷声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苏和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明天，”梁远清忽然说，“你陪我一起给小野填志愿，咱们好好研究研究，哪个专业适合他。”
“好。”苏和点头，“我明天也给王倩打电话，问问徐局那边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嗯。”梁远清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轻，“和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家！”
苏和鼻子一酸，用力抱紧他：“梁远清，我爱你。”
“我也是！”
（完）
梁远清和苏和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最初是想把这个半真实的故事说给大家听，想告诉大家，爱情是可以跨越年龄的。
但在写作的过程中，没想到会有这么虐心的地方，这部分也让我很难受。不管给宝子们带来的是欢乐还是忧伤，在这里感谢宝子们的追读，感谢宝子们对写作欠缺处的包容！祝宝子们都幸福！
新的本子正在酝酿中，很早前写过一个短篇，后来一直在我梦里出现。没有发表过，想扩成长篇继续讲给宝子们听，不会太长，应该会控制在20w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