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中,考生们拿到考题便迫不及待开始审题。
苏录也不例外,他照惯例先看了三道四书题,分别为:
“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
“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语出《中庸》,意思是君子治理天下的道理,等到百世以后的圣人来实行也不会有什么疑惑之处,这是因为知道了人的情理。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
反倒是孟子的政治观点,甭想在考卷上见到。
看完之后,苏录的总体感受是三道题出得中正平和、泱泱大气,却又函盖了“道德、政治、经济’的完整治国体系思考,出题者的水平极高,比乡试强出了八条街去。
他的感觉一点错都没有,因为会试的命题人是王整,这位天下第一的文章大家,一手包办了全部的考题。
而乡试的主考官刘丙虽然水平也还行。但他滑不留手,用的是集体出题、抽签决定的方法,怎么可能跟王鳌出的会试题相比呢?
王整出的题,已经到了大巧不工、近似于道的地步,不过苏录还是从首道题目中,看出了一点他个人的态度。因为在南京时,师公已将状元心法倾囊相授。其一便是:
“洞悉出题人之心境,揣摩其命题之深意。唯有文辞契其心腑,引其共鸣,方能得他另眼相看!”须知经层层出来的四千举子,学识水准本就相差无几,文章亦难分轩轻。欲要脱颖而出、名列前茅,非得如此不可!
为此,师公向他详细介绍了几位主考人选的生平品性、志趣抱负,以及目前的处境和心结,便于苏录去揣摩他们深意。
其中王鳌身为主考最热门人选,自然是师公重点介绍的对象。
他告诉苏录,眼下刘瑾乱政,阉党横行,朝堂上下当者立碎,馀者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不顾廉耻,党附阉竖、沉瀣一气。
王鳌身为清名满天下的辅臣,内心自然十分痛苦。他既不愿屈节附势同流合污,又不忍弃社稷于不顾消极避世。
用他给师公信中的原话就是“邦无道仍欲行道。
这份挣扎与坚守的心境,王鳌虽然藏得很好,但依然会情不自禁流露于考题中。最明显的便是首道四书题
“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
季桓子并非儒家眼中的完美君主。相反,他专权鲁国,财富超过周公,实为僭越礼制之臣,本非理想的辅政对象。
但孟子说,孔子看到了借助季氏推行部分正道的可能性,所以选择了出仕季桓子。
这是儒家的权变智慧世上难觅尽善尽美的君主,士大夫不必因君主有缺陷便一概避世,内核是判断“是否有行道之机’。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刘瑾乱政当朝,皆是“邦无道’的景象。而孔子“见行可’而仕于季氏,正是王整“邦无道仍欲行道’的精神镜象。
王鳌深知,刘瑾气焰熏天,朝堂上下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此时若要避世,便是弃万民于水火、舍社稷于危局,绝非真正儒臣所为。
可若要留朝,便需在阉党恶臭的缝隙中周旋,既要守住自身名节,不与奸佞同流合污,又要寻得“行道之机’,尽力匡正一丝时弊、庇护一位忠良、减免一笔苛税这既要又要,简直难于登天!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与题目中孔子的选择何其相似?他根本就是在以孔子自况!!所以这道题既是震泽先生心境的宣泄,更是他对天下举子的期许。
他盼后辈能读懂“见行可之仕’的深意,入仕后面对不完美君主或专权权臣,切勿因时弊消沉、因势恶退缩。
他希望后辈们能学孔子审时度势、不失其志,于乱局中寻行道之机,守清正之节,既不与奸佞同流合污,亦不空守清高逃避责任!!
世道浑浊而圣道不废,前路艰险而行道之心不改一一这便是王鳌藏于考题中的坚守。这份“邦无道仍欲行道’的执着,是他心目中士大夫对社稷苍生应有的担当!
苏录不禁想起自己之前那篇引起大麻烦的《用之则行》,在境界上确实低了震泽先生一截。他那篇文章破题便言“不执为要’,通篇侧重的是个人心v性的超脱一“屡经用舍,充然自安’,“晤对颜渊,忘言相契’。
说到底,还是偏向于“独善其身’的修养。强调的是“顺势应时’,若遇“邦无道’,更多是主张“舍则守道’,守住自身节操便已足矣。
那时他所思所写,多是个人如何在刘瑾乱政的时代保持本心。却未曾想过,在真正浑浊到令人窒息的世道里,士大夫更该有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主动担当。
可王鳌的《见行可之仕》不同。震泽先生所思的,不是个人如何避祸自守,而是如何在令人窒息的浑浊世道中,为正道寻一线生机,为苍生谋一分福祉。
哪怕季桓子是僭越之臣,哪怕刘瑾是乱政之阉,只要有“推行部分正道’的可能,便不肯轻易放弃这种“于乱局中寻行道之机’的主动!
这种“宁在污泥中栽花,不向泉石间避世’的担当,正是他那篇文章所欠缺的一一他的文章是“向内求’,求的是个人心境的平和与超脱;而王鳌的考题是“向外求’,求的是社稷苍生的安稳与生机。一为“自安’,一为“安世’,格局与境界,高下立判!
苏录汗颜之馀又不禁深深的感佩。原来真正的顺道守德,不该是避开乱世的污浊,而是敢于踏入污浊,却始终守得住正道的清明。
真正的“不执’,也不是“用则行、舍则藏’的顺势而为,而是“邦无道仍欲行道’的逆势坚守!他那篇文章,终究少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沉厚担当,缺了绝境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济世情怀。
那么这篇文章该怎么写,也就呼之欲出了!
苏录微闭双目,最后蕴酿片刻。直到感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这才掏出温在怀中的墨盒,打开后饱蘸浓墨,提笔力就一篇雄文
“圣人仕鲁,因道可施;君子出仕,惟义是归。’
“盖圣贤为仕,不执一而废权;君子立身,必顺道而合义
“邦有道则敷政宣仁,邦无道则因机明道。不责国之尽善,惟察道之可行;不避时之多艰,惟守心之无亏
“士之仕也,行其义而非苟合;贤之出也,成其德而非避名。观昔圣人仕于季氏,非逐虚位,实察民隐可恤、圣道可存,斯乃审时之智也一
“见其心可托,故仕不以人废;察其途可通,故道不以时迁。
处权臣之间,清风独振;临纷乱之际,大义自明
“邦无道而道不亡,赖贤者持守;时多艰而志不挫,恃君子担当。
“不避群小之讥,深知民生为重;不贪独善之安,唯念社稷之艰。能行一分之道,则民受一分之泽;可存一线之仁,则世留一线之光
苏录用了一个时辰,便将第一篇七百字的四书文一气嗬成。
搁下笔他才感觉口干舌燥,腹中咕咕作响,竟是又渴又饿。
这才想起就凌晨三点吃了顿饭,哦对了,路上还喝了碗羊汤。
他看看天色,这会儿都已经中午头了,快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了。而且不光作文,还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不饿就怪了。
他便将试卷和草稿收入卷袋挂回墙上,然后从号板下的考箱里拿出了暖水瓶。
其为玄黑陶质,釉色温润,构造特异。瓶身双层夹底中空处,保温效果拔群,注入热水可终日保持温煦,远超寻常器物。
这是京里才有好玩意儿,据说是大内琉璃厂才能造,跟后世的暖瓶已经区别不大了。反正苏录在四川是没见过,当然以泸州的温度也用不大着这玩意儿。
但它可比后世的暖瓶贵多了,一个要卖三五两银子!
所以哪怕京里,这也是有钱人家才用的东西,普通老百姓不会花这冤枉钱,就为了随时能喝口热水。而且冬天水壶就见天坐在炉子上,想喝热水还不随时的事吗?所以除了有钱人烧包之外,这玩意儿最大的客户就是他们这些举子。
但不管怎么说,当苏录从暖水瓶中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在这二月初的贡院里喝上一口,那种身心上的满足,都让他感觉这钱花得值了
喝了杯温热的茶水,苏录感觉没那么渴了,却更饿了。
他便拿出今日头一份的干果点心,酱肉酱菜还有茶叶蛋,最后再挖一勺糯米红枣蒸饭,就着茶水吃光光,然后您猜怎么着?
饱了!
ps下一章不一定有,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