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云闻言,非但没被那杀气慑住,反而低低的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晃着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荡漾:“啧,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不放心?怎么,是怕两个天尊老头儿座下最优秀的两位徒弟,护不住你那宝贝妹妹?”
轩辕影辰眼神依旧冰冷:“他们二人,自有他们的能耐。但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了的。”
“哦?”陆行云挑眉,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讥诮快要溢出来,“比如?比如你这位尊贵无比,连露面都要权衡再三的天界储君,亲自下场去震慑宵小?轩辕影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干这种杀鸡用牛刀的蠢事儿了?”
“闭嘴。”影辰声音愈发森寒,“黎阴长若算鸡,你岚山的树,早该被他啃的只剩树根儿了。毕竟,某人确实很懒。”
陆行云挑眉一笑:“哎呦,这是又嫌我懒了?当年若不是我不想争,现在是谁坐九重天批奏章还不一定呢。”
轩辕影辰指尖凝了一缕寒霜:“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扇子快,还是本王的剑,先冻透你的桃花醉?”
“别生气嘛。”陆行云置若罔闻的笑着,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好了,说正事儿,所以,你这次露面,是警告,也是……宣战?不怕打草惊蛇,让他藏的更深?”
“他若因此龟缩,正合我意。”影辰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若他敢动,正好一并清算。蛰伏太久,有些人,怕是忘了九重天的雷霆手段。”
陆行云看着他这副冷傲睥睨的模样,嗤笑一声:“行,你厉害,你威风。那接下来呢?总不能……天天守在东衍丞相府门口,当门神吧?”
“本王行事,何需向你交代?”影辰瞥了他一眼,又喝了口酒。
陆行云拿着酒坛的手一紧,眼底的玩世不恭褪去,染上一抹深沉的锐利:“辰王殿下,你这盘棋,下的可真是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对方:“只是,棋局再大,也得看好你那位宝贝妹妹。别让她……真成了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子才好。”
话音未落,轩辕影辰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刚才只是冰冷,此刻却猛地起身,寒气连暖阁内烛火都暗了下去,冷若冰霜的眸子死死盯着陆行云:“陆行云!你找死?!”
他的妹妹,是他不容触碰的逆鳞,是他布局中绝对要护在核心的存在,岂能被暗示其可能成为靶子?
但是,面对这骇人的气势,陆行云却并未如往常般反唇相讥。他罕见的收敛了所有懒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疯癫的眸子,此刻清明的可怕,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刻骨铭心的痛苦。
他没有看影辰,视线落在虚无处,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我没有了弟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沉重,“我也不希望你……没有了妹妹。”
这句话骤然浇灭了轩辕影辰那翻涌的怒火。周身气势瞬间收敛,看着陆行云眼底深处的痛楚,他明白了……
这并非诅咒或挑衅,而是……一种基于惨痛经历的,发自内心却笨拙的提醒。
他沉默了片刻,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郑重开口道:
“不会的。”
这是承诺,亦是他的底线。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陆行云略显苍白的脸色,莫名的多了些许关切,即使语气依旧算不上好:“管好你的听松阁,管好你自己吧。别整天这副鬼样子,看着碍眼。”
陆行云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点儿痛苦的神色迅速被惯有的慵懒所覆盖,他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轩辕影辰也没再说话,看着窗外天际隐隐泛起一抹微光,喝完了坛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
“走了。”
他言简意赅,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只是在转身之际,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生辰礼。”
留下这三个字,他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
只是,在轩辕影辰转身后,陆行云对着那宝蓝色身影,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浮山,我也是要报仇的。”
轩辕影辰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陆行云倚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过了许久,才说了句:“嘴硬心软的混蛋。”
说着,缓缓伸手,将桌上的卷轴拿起,解开系绳,徐徐展开。
画卷之上,墨色淋漓。画的并非山水花鸟。而是听松阁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桃树。
桃花纷落如雨,在那繁花似锦的枝桠间,一个慵懒斜卧,墨发如瀑,微风轻扬。他身着素色宽袍,衣袂飘飘。手中拿着一柄玉骨扇,半遮半掩了面容,一双似醉非醉,含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狂的眸子,正漫不经心的望向画外。
整幅画气质拿捏的恰到好处,将陆行云那独有的神韵勾勒了出来。那种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洞悉一切的矛盾气质,刻画的入木三分。无论是枝头花瓣的细微颤动,还是他指尖扣住扇骨的随意姿态,都栩栩如生,笔触间倾注的心血显而易见。
陆行云看着画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指尖在画卷上轻轻拂过,久久未动。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才轻轻嗤笑了一声,将那画卷慢慢卷起,动作却带着罕见的珍视。
他望着轩辕影辰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
“这个家伙……”
他又看了看轩辕影辰喝完了的空酒坛,默了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嘲似叹:“生辰礼……难为你还记得。”
他知道轩辕影辰为何选在子时之后来,为何天亮之前走。他们都太了解彼此,有些话无需说透,有些心意,藏在看似锋利的言语和看似随意的举动之下,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