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这个被九重天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果然如莫姝柔猜想的那般，并非传言中只知吃喝玩乐的公主，也生了一见如故之感。
她平日里在亲近之人面前，或许还是那个会撒娇的小姑娘。可一旦置身于其位，承担起责任，那份被帝尊亲自熏陶，被昆仑山精心打磨出的内核暴露无遗。
聪慧敏锐，果决敢为，更难得的是懂得如何用人，如何控局。这份气度与能力绝非仅靠宠爱就能养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与后天严苛历练的结果。
是了，帝尊亲自养在身边的女儿，乾元天尊破例收下的弟子，怎会是池中之物？这看似被万千宠爱包裹着的九重天明珠，内里藏着的，是能经风雨担重任的坚韧与锋芒。
而心思细腻的慕苓夕，在频繁的接触中，也渐渐捕捉到了更多不寻常的细节。
她发现，莫姝柔看向师兄萧霁华时，那眼神绝非看待寻常合作者，或凡间官员应有的平静。那里面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尤其是在萧霁华不经意间流露出疲惫，或是就某个医理难题与她深入探讨时，莫姝柔那专注倾听，眸光微亮的模样，绝非仅仅是对同道中人的认可。
这晚，慕苓夕与莫姝柔踏着深沉夜色回来，远远便看到书房依旧亮着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书房走去。
推门而入，只见萧霁华与白景远仍在案前。白景远正揉着眉心，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他们，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慕苓夕身上，担忧道：“阿苓，这么晚才回来？身体可还撑得住？你伤势初愈，万不能太过劳累。”
慕苓夕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只是些琐事，并不累。”
她看着白景远眼底同样浓重的疲惫，忍不住叮嘱道：“倒是你，景远，连日奔波协调，眼睛都熬红了，你也要注意歇息才是。”
白景远咧嘴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却见萧霁华放下手中卷宗，似乎正要开口与几人商议事情，然而话未出口，便因连日操劳，喉咙干痒，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就在这时，站在慕苓夕身侧的莫姝柔，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前迈了半步，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清晰的闪过一抹关切，声音柔和且急切：“萧丞相，你……你还好吗？连日辛劳，切莫忽视了自身。我看你气色，似有耗神过度之兆，还需多加休息才是。”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个人情绪的关心，让萧霁华微微一愣。他此刻满心都是时疫与黎阴长的阴谋，并未深思，只当是寻常的医者关怀，便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疏离：“有劳莫姑娘挂心，萧某无碍，只是有些乏了，多谢姑娘。”
但是，站在一旁的慕苓夕和白景远，却将莫姝柔那瞬间的失态，与眼中无法掩饰的情愫看得清清楚楚。
慕苓夕心中恍然，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她之前还疑惑，即便皇兄再担心自己，以玄女上神的超然地位和清冷的性子，又岂是轻易能请动她下凡处理这等事情？
如今看来，根本不是皇兄请她来的。
而是莫姝柔自己，主动要求来的。
她是为了萧霁华。
她下凡，名为相助，实为……追随。
慕苓夕与白景远飞快的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些许复杂，两人默契的没有点破。
她顺势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嗔怪对萧霁华说道：“师兄，莫姑娘说得对，你可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若是你先累倒了，这时疫可怎么办？你今夜必须好好休息，不准再看了。”
她顺势抽走了他手上的卷宗：“再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萧霁华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又瞥见白景远同样不赞同的眼神，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好，听你们的，这就歇息。”
见萧霁华应下，慕苓夕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转向白景远，学着他前几日管束自己的语气：“还有你，白景远！眼睛都快红成兔子了，也立刻马上给我回去休息！不许再熬了！”
白景远见她这副故作严肃的娇俏模样，心头那点疲惫瞬间被冲散，忍不住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拱手，语气带着夸张的讨好：“是是是，我的大小姐都发话了，小的岂敢不从？这就遵命，立刻休息！”
他说着，自然的伸出手握住了慕苓夕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微凉：“走吧，我送你回房。”
他牵着慕苓夕，又回头对着剩下的二人笑道：“师兄，莫姑娘，你们也早些安歇，万事明日再议。”
萧霁华微微颔首，慕苓夕被白景远牵着，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的回头叮嘱：“师兄，记得喝碗安神汤再睡！”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书房内便只剩下萧霁华与莫姝柔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寂……
莫姝柔垂眸，也感受到了方才自己那片刻的失态，也更清晰的感受到萧霁华对待自己那份无可指摘却界限分明的客气疏离，与他对慕苓夕那种发自内心的纵容宠溺截然不同。
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的平静。
是啊，他们本就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对于萧霁华来说，他们并未见过。
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对着萧霁华微微颔首，不再有方才的急切：“萧丞相也早些歇息，我先告辞了。”
说完，她便转身，素雅的紫衣拂过门槛，悄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没有再多看一眼。
萧霁华独自立于书房中央，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揉了揉愈发刺痛的额角，并未深思她方才那片刻的异常。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他身心俱疲，此刻松懈下来，浓浓倦意瞬间袭来。
他吹灭了最后一盏灯，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