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宫货运飞船撕裂鼓星橙红色大气，如同坠落的银灰色流星。
降落过程平稳得近乎诡异。没有反推引擎的轰鸣，只有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场包裹船体，让它像羽毛般轻轻触地。舱门滑开时，涌出的不是金属与机油的气味，而是地球的味道——雨水浸透土壤的湿润，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故乡的气息。
两位姑娘站在舱门口，眯眼适应着鼓星12g重力下略显刺目的光线。
走在前面的女子二十四五岁，身高一米七二，身姿挺拔得近乎刻板。短发齐耳，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她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07式荒漠迷彩作训服，肩章已摘，但袖口磨损的痕迹显示这身衣服跟随她很久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精神饱满的那种亮，而是经历过极致痛苦后重新校准过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董秋实。”她开口，声音平直，“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北部战区特种作战旅武术教官。奉命报到。”
身后的姑娘年轻得多，脸上还留着军事院校学生特有的青涩与拘谨。她下意识想挺胸敬礼，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改为略显笨拙的点头：“夏雨，十九岁，国防科技大学信息对抗专业三年级。抽调……抽调来补缺。”
林雪迎上前时，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董秋实的站姿——重心永远落在两脚涌泉穴连线的中点上，无论重力如何变化，这个核心点纹丝不动。这是练内家拳练到骨子里的标志，而且是经历过实战淬炼、将拳理化为本能的那种。
夏雨则完全相反。她的存在感很淡，不是怯懦，而是像一滴水融入河流那样自然的消隐。林雪的谅解能量池微微波动，感受到这姑娘周围环绕着某种……脆弱的干涉场。不是主动释放的，更像呼吸般自然散发的涟漪。
“欢迎。”林雪伸出手，“我是林雪，编号49。基地的生活协调员——暂时兼任。”
两只手握上来。
董秋实的手掌粗糙，虎口、指关节布满厚茧，但握力控制得恰到好处，瞬间完成力量评估后立刻放松到社交礼仪的阈值。
夏雨的手很凉，皮肤细腻得不像军人。接触的瞬间，林雪眼角一跳——她“看到”了某种景象：医疗舱的白色灯光，手术器械的金属反光，还有左膝关节被打开、置换、重建的全程快放。不是记忆回溯，是夏雨无意识散发的“思维印记”直接投射到了她的感知里。
“抱歉。”夏雨触电般缩回手，脸涨红了，“我、我还没学会完全控制……”
“没事。”林雪微笑，“在这里，每个人都需要时间适应自己的‘新零件’。走吧，雷漠和曼森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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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扫描光束如流水般淌过两位新人的身体。
董秋实赤裸上身站在圆形扫描台上，腰椎位置那道蜈蚣般的暗红色手术疤痕在蓝光下异常清晰。她面无表情，任由光束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直到触及那节重塑的腰椎——钛合金支架与自体骨组织以纳米级精度交织成的复合结构。
“l3、l4椎体完全置换。”雷漠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全息投影上旋转的骨骼模型，“内置生物电刺激模块，与中枢神经直连……这是军科院第七代战伤修复技术？”
“是。”董秋实回答，“两年零七个月前，边境反渗透任务中被50口径穿甲弹擦中脊柱。临床死亡三分钟，复苏后下半身瘫痪。军科院给了两个选择：一辈子坐轮椅，或者植入第七代‘龙脊’系统，但有37概率神经排斥。”
“你选了后者。”
“我选了后者。”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八个月康复训练后，综合战力恢复至伤前91。代价是每月需注射神经稳定剂，并且……”，“痛觉感知被永久性上调了28。神经系统把原本属于触觉和温度觉的部分带宽，挪用给了运动控制。”
曼森吹了声口哨：“也就是说，你永远比正常人疼得更清楚？”
“疼痛是身体的语言。”董秋实说，“当语言变得清晰，你就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哪里该发力，哪里该放松，哪里临近极限。”
雷漠看向旁边的鼓叟。老人闭着眼，手掌悬停在董秋实头顶三十厘米处，掌心涌动着肉眼可见的清明波纹。那些金色涟漪如细雨般落下，渗入她的头皮、颅骨，顺着脊柱流淌而下。
十分钟后，鼓叟睁眼。
模型放大。钛合金支架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侦测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电路，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八卦的卦象，六十四个三爻符号以环形排列，缓慢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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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用内家拳的‘意’，重新定义这块金属的属性。”雷漠眼中闪过赞叹，“让外来的硅基组件，遵从碳基生命的气血运行规律。这是……逆向兼容。”
“能通过‘人味之浴’吗？”曼森问。
鼓叟点头：“她的‘人味’很浓。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是千百年来无数武者用汗、血、伤、悟积累下来的‘武道之味’。”
轮到夏雨。
姑娘脱去外衣时手指在颤抖。她的身体很瘦，锁骨突出，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数。左膝上那道弧形手术疤痕颜色尚新，粉红色的肉芽组织还在生长。
扫描光束落下。
然后控制台报警了。
不是危险警报，而是数据溢出的蜂鸣——夏雨的身体在扫描光束下，开始散发杂乱无章的思维投影。医疗舱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些投影，并将它们误判为实体物质参数波动。
雷漠迅速切换至手动模式，关闭了七成传感器。
即使如此，残像依然存在：
——军校宿舍的闹钟在清晨六点响起；
——教材上关于“信息熵与意识干涉”的公式在自动推导；
——左膝手术时麻醉失效的短暂三秒痛觉记忆；
——还有最深层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渴望：想回家，想吃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思维干涉物质……”鼓叟的清明波纹这次遇到了阻碍。那些无形的思维投影像雾一样包裹着夏雨，老人的波纹需要先“拨开”这些雾，才能触及她的肉身本体。
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精神攻击属性？”曼森皱眉。
“不，不是攻击。”雷漠盯着数据流，“是‘改写’。她的思维可以暂时覆盖局部现实的基本参数——比如让一块金属暂时‘认为’自己是棉花，或者让一段电路‘相信’自己已经断路。但范围很小，持续时间极短，且消耗巨大。”
“消耗什么？”
“存在稳定性。”鼓叟沉声道，“每次改写现实，都会让她的‘自我认知’产生裂痕。用多了，她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夏雨低下头：“军科院的报告说……这是我的‘病’。需要治疗。”
“在这里，没有病。”雷漠关掉控制台，“只有特性。去药池吧，泡够两个小时，让鼓星的气味渗进你们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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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味之浴药池室
池子不大，直径五米，深一米二。池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那是鼓星三百七十四种本土植物提取的精油，混合了泣血矿坑深处最纯净的鼓息晶体粉末，以及勇士之心每天分泌的一滴清明原液。
气味很难形容——像暴雨后的森林，混合着铁锈、蜂蜜和某种古老羊皮纸焚烧的味道。
董秋实踏入池水时，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在池中央盘膝坐下，水面刚好淹到胸口。呼吸调整，三吸两吐，闭目入定。池水表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开始规律地扩散、回旋——她在用身体带起整个药池的水流，让药力均匀渗透。
夏雨则小心翼翼得多。她坐在池边，先用手捧水淋在肩膀上，适应温度，然后才慢慢滑入。墨绿色池水触碰到左膝手术疤痕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会有点刺痛。”林雪坐在池边，手里拿着平板记录数据，“鼓息晶体在修复硅基组件与肉体的界面。忍一忍，这是好事。”
“林姐……”夏雨声音发颤，“那些人……圣灵卫队的其他人，她们也经历过这个吗？”
“每个人经历的都不同。”林雪调出记录，“07号阿纳斯塔西娅泡浴时，药池水沸腾了十分钟——她的直觉预判能力与鼓息产生了过度共鸣。22号莱拉则是把半个池子的能量吸干了，我们不得不临时补充三次药剂。”
“那……我呢？我会是什么样？”
“你很快就会知道。”
话音未落，池水开始变化。
以夏雨为中心，墨绿色水体的颜色在分层——靠近她皮肤的那层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往外一圈是淡金色，最外圈才是原本的墨绿。三种颜色的水并不混合，界限清晰得像人工画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水面开始浮现影像。
不是全息投影，是水本身在“扮演”某些东西：水滴聚成小小的书本形状，翻开，页面上有文字流动；另一处水滴组成键盘，无形的指尖在上面敲击；还有水滴凝聚成左膝的骨骼模型，展示着人工关节与自体骨的融合过程。
她在无意识地“解释”自己——用物质的形式，具象化她的知识结构、思维习惯、身体记忆。
董秋实那边截然不同。
她周围的池水没有颜色变化，但流动方式变了。水面形成了清晰的太极图——不是画上去的，是水流自行旋转分出的阴阳鱼眼。两条鱼眼在缓慢公转的同时，各自还在逆时针自旋。更深处，池底沉淀的鼓息晶体粉末被水流带起，沿着六十四卦的卦位排列，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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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解释自己。
她是在用自己完整的武道体系，直接“教化”这一池药水。
林雪记录着数据，同时通过内部通讯低声汇报：“董秋实的‘体系完整度’评估为a+，与鼓息的共鸣模式为‘规训与吸纳’。夏雨的共鸣模式为‘解释与重构’，存在稳定性波动指数……37，接近安全阈值上限。”
通讯那头传来雷漠的声音：“泡满两小时后带她们去生活区。你给她们介绍基地，我去准备今晚的共鸣测试。”
“测试内容？”
“血刃留下的那份《道无间》残篇。我想看看，这两个没经过巴黎事件、没接触过妖族锻骨、完全‘原生’的地球战士，能从中读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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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换上基地制服的两位新人跟着林雪穿过环形走廊。
制服是灰蓝色的连体作战服，内置生命监测、能量循环和生理期调节系统。左胸前绣着个人编号：董秋实是“50”，夏雨是“51”。还有一行小字：圣灵卫队·鼓星前线基地。
“基地分四层。”林雪边走边介绍，“我们现在在生活层，地上部分。往下是训练层、医疗修复层、最底层是指挥与科研中心。每层都有独立的生态循环和防御系统，如果某一层被突破，相邻层可以在三十秒内完成隔离。”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左侧窗外是训练场——二十五名女战士正在与鼓星觉醒者对练。不是能量对轰，而是最原始的肉体搏杀。拳脚碰撞声沉闷如擂鼓，动作快得拖出残影。
“那是日常对抗训练。”林雪说，“鼓星觉醒者擅长近身缠斗，他们的‘骨鸣呼吸法’能让肉体强度短时间内提升三倍。女战士们在学习如何应对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
正说着，训练场内一名女战士被对手拦腰抱起，狠狠砸向地面。但在接触地面前的一瞬，她的身体像水流般“铺开”，落地时已成翻滚姿态，双手撑地弹起，反手一肘击中对手肋下。
“那是22号莱拉。”林雪微笑，“能量吸收与释放专精。她现在学习的是‘如何挨打’——把承受的冲击力分散到全身，再用皮肤表层的硅基能量网缓存，择机释放。”
董秋实盯着场内，瞳孔微微收缩：“她们的打法……没有门派。”
“嗯？”
“有八卦掌的游身，有形意拳的崩劲，有泰拳的肘膝，有柔术的地面技，但都是碎片。”她语速加快，“像是从几十种武术里拆出最实用的招式，然后重新拼接。没有套路，没有传承，只有‘怎么打赢’。”
“因为敌人不会按套路出手。”林雪推开一扇门，“议会战士的攻击模式基于最优解算法，他们会找到你防守最薄弱的03秒间隙，用恰好能击穿你防御的能量量级发动攻击。套路，等于给他们提供可计算的规律。”
门后是营养中心。
长条形的空间里分布着二十几个独立隔间。有的女战士在隔间内进食，面前摆着合成蛋白质块、维生素凝胶、以及一小碟闪烁着微光的鼓息晶体碎片。
“碳基食物维持肉体，鼓息晶体维持硅基组件。”林雪走到自动配餐机前，刷了自己的编号，“生理期期间，系统会增加铁质和钙质补充，同时调整硅基组件的能量输出模式，补偿激素波动带来的状态下滑。你们的个人手环已经录入生理周期数据，到时候会自动适配。”
她取出两份标准餐，递给两人：“尝尝。味道不怎么样，但营养效率是地球食物的三倍。”
董秋实接过，咬了一口蛋白质块。咀嚼，吞咽，然后评价：“口感像煮老的鸡胸肉，但入胃后发热量很均匀。适合练功。”
夏雨小口吃着，忽然问：“林姐，你刚才说……生理期？”
“嗯。”
“可是资料上说，硅碳融合体应该会……”她斟酌用词，“月经停止？因为身体资源会优先供给战斗系统？”
“那是闭宫早期技术的设计思路。”林雪在自己餐盘里加了一勺维生素凝胶，“织星者遗产和鼓息技术融合后，我们选择了保留完整的碳基生理周期。因为经期、卵泡期、黄体期——每个阶段的身体状态，都对应着不同的战斗特质。压抑它，等于放弃三分之一的潜能。”
她看向夏雨：“你的左膝手术后，月经还正常吗？”
“……停了四个月，上个月刚恢复。”夏雨低头，“量很少。”
“医疗层有专门的内分泌调节室。泡完鼓息药浴后，你的身体吸收了大量活性元素，接下来两周激素水平会有明显波动。这是好事，说明修复在进行。”
正说着，另一扇门滑开。
磐石走了进来。她刚结束训练，灰蓝色作战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的身形比董秋实还要结实些，不是肌肉虬结，而是密度极高的那种紧实。走动时，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体重，是她无意识散发的“质量之象”对重力的微小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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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她看向董秋实和夏雨，点头，“我是磐石，编号01。欢迎。”
“你好。”董秋实起身，很自然地抱拳行礼——这是武林人的习惯。
磐石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抱拳回礼。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林雪，雷漠让我带她们去三号训练室。”磐石说，“共鸣测试提前了。血刃留下的那东西……有点异常波动。”
“异常？”
“那卷《道无间》残篇，自己在吸收训练室里的勇气场。”磐石神色凝重，“像活过来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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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训练室
房间是正圆形，直径二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暗金色的鼓息晶体镀层，此刻这些晶体正散发着柔和的共鸣光。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卷材质奇特的“书”。
说是书，其实更像一卷光织成的帛。长一米，宽三十厘米，表面流淌着银白色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语言，是直接映射思维的“概念符”。雷漠、曼森、鼓叟围在周围，三人站成三角，各自释放着不同性质的能量场，维持着光帛的稳定。
董秋实和夏雨踏入训练室的瞬间，光帛上的文字流速加快了。
“它感应到了新意识。”雷漠没有回头，“站到圈内来，放松思维，看它给你们展示什么。”
两人走进三角中心。
光帛缓缓展开。
银白色的概念符开始重组，不再是《道无间》的诗句，而是化为了两幅动态的“象”——
面向董秋实的那半边，浮现出一片混沌的战场。硝烟弥漫，残肢遍地，士兵在泥泞中爬行。但在这片混沌中央，有一个人站立着。她的姿势很怪：左脚虚点，右脚实踏，双手一前一后如抱圆球。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战场像被按了暂停键——子弹悬停，火焰凝固，连飘落的灰烬都静止在空中。
那不是力量压制。
是她用某种“规则”暂时覆盖了那片区域的物理法则。
画面旁浮现注解文字：
【名：武者之域】
【象：以武理重构方圆】
【数：半径五米内，可暂时定义三条基础物理参数（如重力系数、摩擦系数、能量衰减率），持续时间取决于定义深度与自身存在稳定性。过度使用将导致自身认知与物理常数脱钩。】
董秋实盯着画面，呼吸第一次乱了：“这……这是我？”
“是你潜在的可能性。”雷漠说，“血刃留下的《道无间》不是武学秘籍，是一面镜子。它映照的是每个观看着内心最深处、最完整的‘自己’。”
夏雨那边，光帛展示的是另一番景象：
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无数仪器在自动运行，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屏幕。夏雨自己坐在实验室中央，左膝裸露，手术疤痕在发光。她闭着眼，双手悬在膝盖上方三十厘米处。随着她的呼吸，那些数据流开始“实体化”——数字变成丝线，公式变成骨架，定理变成皮肤。它们编织、重构，最终在她的膝盖上形成了一副全新的、半透明的关节。不是钛合金，不是生物材料，是“信息”本身具现成的结构。
【名：定义者之触】
【象：以思维编织现实】
【数：可暂时将局部物质转化为‘可编辑状态’，按照自身认知进行重定义。编辑范围与复杂程度受限于思维清晰度与能量储备。编辑结束后，物质将回归原态，但会残留短暂的概念惯性。】
夏雨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我……我真的可以……”她哽咽，“我可以让膝盖变成我‘相信’的样子？”
“不是变成。”鼓叟缓缓开口，“是暂时‘借用’你认知中的理想形态。但这也足够了——战斗中，哪怕只有三秒让敌人的护甲‘相信’自己是一层纸，胜负就已注定。”
光帛开始收敛。
银白色的概念符重新聚合成《道无间》的诗句，最后定格在四行字上：
有无相生本无间，
心念一动划天堑。
若将名象数参透，
一粒尘沙覆星渊。
训练室陷入沉默。
良久，董秋实开口：“我需要一套训练方案。把我潜在的这个‘象’，变成能用在战场上的东西。”
“已经在做了。”雷漠弹指，两份全息训练计划浮现在两人面前，“接下来十八天，你们将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基础融合训练，让身体适应鼓星环境与勇者之核。第二阶段，专项淬炼，由血刃亲自指导‘名-象-数’的初步运用。第三阶段，实战模拟，与议会战士的数据投影对抗。”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先认识其他四十八个姐妹，了解她们的能力、性格、战斗习惯。圣灵卫队不是五十个独立战士，是一张网。你们是这张网新结的两个节点，必须知道整张网的经纬走向。”
林雪适时上前：“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大家。晚餐时间，所有人都会在交流大厅。”
离开训练室时，夏雨回头看了一眼。
那卷光帛重新卷起，静静悬浮在暗金色的房间中央。银白色的微光呼吸般明灭，像在等待下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
走廊窗外，鼓星的两个月亮已经升起。大的那颗是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纹般的峡谷；小的那颗是苍白色，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骨片。
双月之光洒进走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董秋实忽然说：“夏雨。”
“嗯？”
“你的手还在抖。”
夏雨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能做到光帛里展示的那些。”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能用思维改变物质，那我还是‘人’吗？如果我让敌人的武器暂时失效，那和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如果我……”
“如果你在战场上犹豫，死的就是你的姐妹。”董秋实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我来之前，唐铁罡上将跟我说了一句话。现在转送给你。”
“什么话？”
“能力没有善恶，人有。所以，先做人，再做战士。做人的部分，决定你把能力用在什么地方。”
她们走到交流大厅门口。
门内传来喧哗声、笑声、餐具碰撞声。五十个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女战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训练心得，吐槽鼓星的食物，讨论明天对抗训练的战术。
林雪推开门。
所有声音短暂停了一瞬。
四十八双眼睛看过来。
然后07号阿纳斯塔西娅第一个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果汁杯：“欢迎！编号50和51！”
其他人陆续起身，举杯，微笑。
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毫不设防的接纳。
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因为别的东西。
董秋实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迈步走进那片温暖的光里。
在她身后，走廊尽头观察窗外的夜空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位上，倒计时牌无声跳动：
议会净化特遣队抵达鼓星倒计时：18天13小时22分17秒
时间还在流逝。
但这一刻，在这个鼓星地下基地的交流大厅里，两个地球姑娘找到了她们的锚点。
---
全息星图在房间中央旋转，鼓星是橙红色的点，地球是蔚蓝的点，闭宫是银灰色的点。三点之间，无数细线正在编织——真实之线、情感共鸣线、数据交换线、鼓息能量流。
雷漠站在星图前，手指划过一根刚刚亮起的、极细的线。
那是董秋实和夏雨接入圣灵卫队网络后，新增的两条“存在签名”。一条坚韧如钢，带着八卦流转的韵律；一条脆弱如琉璃，却蕴含着改写现实的潜能。
“两个极端。”曼森靠在门口，“一个把武学练成了哲学，一个把思维变成了武器。唐铁罡还真是……送了份大礼。”
“他送来的不是战士。”雷漠说，“是两种‘可能性’的样本。董秋实代表碳基文明通过千年传承淬炼出的极致‘秩序’——不是议会的冰冷秩序，是生命在无数试错中总结出的、与天地共舞的秩序。夏雨代表碳基文明最不可预测的‘混沌’——情感、想象、非理性，那些硅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觉得她们能在十八天内追上其他人吗？其他人可是经历了巴黎音乐会、妖族锻骨、勇者之核定制的全套流程。”
“不需要追上。”雷漠关闭星图，“她们只需要成为她们自己。战场上，五十个相同的战士，远不如五十个各不相同的‘变量’。”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人工模拟的地球夜景——北京三环的车流，上海外滩的霓虹，西安城墙的灯火。这是鼓叟特意为他设计的“故乡窗”，用鼓息晶体的全息投影实现。
“血刃那边怎么样？”曼森问。
“在静默平原边缘，和无声教团一起布置精神陷阱。他说，议会特遣队的第一波攻击一定是逻辑脉冲——用绝对理性的‘正确’，冲击所有非理性存在的基础认知。我们需要先削弱这种脉冲的强度，才能让女战士们近身作战。”
“有把握吗？”
“血刃说，他找到了把‘无间’编织进空间结构的方法。”雷漠顿了顿，“他管那叫‘无间之茧’。在茧内，时间的流向、因果的顺序、逻辑的链条，都会变得……模糊。议会战士依赖的计算模型，在那里会失效。”
曼森吹了声口哨：“真我境巅峰，果然能玩出我们看不懂的花样。”
通讯器响起。
是林雪：“雷漠，两位新人已经安排到宿舍。董秋实入睡很快，呼吸均匀，应该是用了内家拳的眠法。夏雨……还在哭。我陪了她一会儿，现在刚睡着。”
“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知道。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林雪的声音带着某种温柔，“她问，如果她战斗，是为了保护现在感受到的这种‘温暖’，那还算不算杀人？”
雷漠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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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温暖需要容器。如果容器被打破，温暖就会消散。我们的战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打破我们的容器。”林雪轻叹，“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她会懂的。在战场上，很多道理会自己变得清晰。”
结束通讯后，雷漠再次看向“故乡窗”。
北京三环的车流还在流动，永不停息。那些车里坐着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某个遥远的橙色星球上，有五十个姑娘正在为保护他们的“正常生活”而准备赴死。
也包括那两个今天刚来的新人。
一个带着武者的骄傲，一个带着少女的迷茫。
但十八天后，她们都会站在鼓星的大地上，面对从星空降临的、代表绝对理性的毁灭。
雷漠闭上眼睛。
眉心深处，天地之心缓缓旋转。智、仁、勇三种能量流如三条河流，在他体内交汇。最近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这三种能量正在融合成某种新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叠加，是发生着质变的“合”。
像画家调色盘上，红黄蓝三原色按特定比例混合，诞生的不再是任何单一颜色，而是一种能承载“全部可能”的基底白。
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合”。
但他知道，当议会特遣队降临的那一刻，他必须掌握。
因为那五十个姑娘——现在包括董秋实和夏雨——她们的生命，她们的选择，她们用血肉与硅晶共同编织的未来，都将在那一天，压上赌桌。
窗外，模拟的北京夜空划过一颗流星。
真的流星，来自鼓星大气层外某个正在燃烧的陨石。
像预告，又像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