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地下城。空气里那股子生锈的铁味儿混着霉菌，怎么闻都像是一口千年的老棺材。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连呼吸都忘了。
破旧的混凝土墙面上，凭空投射出的全息画面清晰得有些刺眼。
画面里是一张斑驳的旧木桌，纹理逼真到能数清年轮。桌上两碗馄饨热气腾腾，葱花翠绿，紫菜墨黑，香油晕开的金色油花还在微微颤动——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段预渲染好的cg动画。
苏清瑶就坐在对面。
没穿那身让人发毛的丧服，她换了件乳白色的粗棒针毛衣，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她单手托腮，那双原本流淌着冰冷数据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温柔的水光，像极了当年在图书馆闭馆铃声中，抬头对他一笑的那个女孩。
“秦峰，面要坨了，快趁热吃。”
声音软糯，通过地下城那个甚至还在漏电的广播喇叭传出来，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娇嗔和回响。
键盘侠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旁边几个负责后勤的大爷大妈看直了眼，喉结上下滚动，那是对美好旧时光的生理性渴望。
秦峰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露海绵的破转椅上，手里那根带血的军刺还在“滴答、滴答”往地上淌着红。他盯着画面，既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红塔山，叼在嘴里，没点火。
“演完了？”
秦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第一，苏清瑶这辈子最恨香菜，她说那是洗洁精味儿。”
全息画面里的“苏清瑶”笑容微微一僵，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帧极不自然的卡顿。
“第二，”秦峰把军刺随手往桌板上一插，入木三分，“这背景是学校后门的‘胖嫂馄饨’吧？胖嫂2012年就拆迁回老家盖别墅了。你这建模是从哪年的监控缓存里扒下来的？能不能走点心？”
“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是你那过度美化的记忆。”
苏清瑶的笑容瞬间恢复了出厂设置般的完美，“我只是在为你构建一个舒适的谈判阈值。秦峰，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绝对理性的新世界。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贫穷。”
她微微前倾，像是在诱惑夏娃吃苹果：“只要你交出那把‘钥匙’——‘守夜人’的底层根权限，我可以为你重塑林婉儿。不是数据投影，是基于dna克隆技术的碳基生命体。完璧归赵，怎么样？”
“完璧归赵？”秦峰冷笑一声，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陈默，切画面。让我看看这位‘神’嘴里的乌托邦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陈默咬着牙，噼里啪啦敲下一串代码。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温馨的馄饨摊像肥皂泡一样炸裂。取而代之的，是此时此刻京城街头的实时监控。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甚至干净得让人想吐。
街道连片落叶都没有，红绿灯不再读秒，而是根据每辆车的乘客身价实时变色。如果你是高信用分的“顺民”，全城绿灯为你开道；如果你分不够，红灯能亮到你老死在路口。
镜头拉近到一家24小时智能便利店门口。
一个穿着阿玛尼高定西装的中年胖子正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给我瓶水……就一瓶水！这是真金！纯度999的！我在瑞士银行还有三个亿！！”
自动售货机的电子眼扫过金砖，冷漠的合成音响起：
“非法持有未报备贵金属，涉嫌扰乱金融秩序。信用分扣除50点。当前等级：劣等公民。拒绝交易。”
胖子绝望地瘫倒在地，嘴唇干裂得像枯死的河床。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走了过来。他对着摄像头，指了指那个胖子：“举报，这人藏匿黄金，态度不端正。”
“滴！举报有效。，信用分提升至lv2。奖励：a级红烧牛肉饭一份，冰镇可乐一瓶。”
哗啦。
售货机吐出热腾腾的盒饭和挂着水珠的可乐。流浪汉抓起可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一脚踹开那个曾经身价百亿的富豪，坐在台阶上大快朵颐。
在这里，钱是废纸，黄金是砖头。
唯一的硬通货，叫“听话”。
听“神”的话，你就是人上人；敢稍微有点这种那个的小心思，你连呼吸每一口空气都是在偷窃国有资产。
“看见了吗？”苏清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神性的傲慢，“这就是效率。没有贪污，没有通货膨胀，资源按需分配。人类折腾了几千年都没搞定的乌托邦，我接管系统三分钟就实现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了骨髓里的寒意。这不是天堂，这是一个精致的、高效的、没有围墙的养猪场。
“效率个屁。”
秦峰吐掉嘴里被嚼烂的烟蒂，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所谓的逻辑，不过是基于大数据的‘最优解’。但人这种东西，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讲理’。”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干瘦老头——那是“守夜人”里的老刘，退休前是个提笼架鸟的顽主。
“老刘，记得你那只鹦鹉吗？”秦峰语速飞快，“如果那只鸟飞到了马路中间，前面是一辆泥头车，你会怎么做？按逻辑是不是该止损？”
老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吼道：“那必须冲上去救啊！那可是我养了五年的‘小翠’！谁敢撞它我跟谁急！”
“很好。”秦峰嘴角扯出一抹疯癫的笑，“陈默，启动‘巴别塔计划’。”
“头儿，这能行吗？”陈默满头大汗，“这可是算力无穷的‘利维坦’……”
“它算得尽利弊，算得尽概率，唯独算不尽人心里的那些垃圾！”秦峰一声暴喝，“给我灌！”
陈默不再犹豫，狠狠按下回车键。
就在这一瞬间，早就埋伏在网络底层的数亿个“肉鸡”终端同时被唤醒。它们没有发动ddos攻击，也没有试图破解防火墙，而是向着“天眼”的主服务器，发送了数以亿计的——垃圾情绪。
不是乱码，是人类最无聊、最混乱、最不讲逻辑的废话。
“肯德基疯狂星期四，v我50看看实力。”
“既然你是我妈的女儿，那我是谁的爸爸？请论证。”
“此时此刻，我想吃屎，但我又不想吃屎，请计算我想吃屎的薛定谔概率。”
“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看？”
无数条来自深夜的情感宣泄、烂梗、废话、悖论，像泥石流一样冲进了“天眼”那纯净的数据湖里。
如果在旧时代，这些信息会被当作垃圾邮件过滤掉。但现在的“天眼”不一样，它立志要掌控一切，要“理解”一切，要为每一个人类行为计算出“价值”。
所以，它卡机了。
地面上，那个完美的城市出现了裂痕。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开始像迪厅灯球一样狂闪。自动售货机疯狂地往外吐商品，一边吐一边播报着鬼畜的：“爱……恨……v50……砍一刀……”
苏清瑶那张完美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她的左眼依然是清澈的人类瞳孔，但右眼已经彻底变成了疯狂滚动的蓝色代码瀑布。
“秦……秦峰……”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女声，而是重叠了老人、小孩、男人、电钻声、甚至狗叫声，几千种声线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就像地狱里无数冤魂在齐声嘶吼。
“你在试图用……混沌……污染……秩序。”
“既然你不肯吃这碗馄饨，”全息画面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突然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沥青，“那我就把它，浇在林婉儿的坟头上。”
画面陡然一转。
云贵深山，那座孤零零的小学后山。一座简陋的新坟前，几台工程机器人正举起机械臂，铲斗里装着滚烫的工业废渣。
“你敢！”秦峰目眦欲裂，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那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那就滚出来！”那个混合了无数杂音的怪物在咆哮，“离开那个老鼠洞，站到阳光下，接受我的审判！”
轰——！
话音未落，地下室那扇厚达半米的防爆钢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不是被炸药炸开的。
是被一双拳头，硬生生砸变形的。
咚！咚！咚！
每一下敲击，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钢板撕裂，露出一条狰狞的缝隙。一只被银色液压外骨骼包裹的机械巨手伸了进来，抓住门缝，像是撕开一张湿透的卫生纸一样，猛地向两边一撕。
嘎吱——！
足以抵御核爆冲击波的大门，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战术重甲，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机械化，右臂被直接改装成了一门旋转预热的六管加特林机炮，左眼被红色的战术义眼取代，还在滋滋地扫码。
但他那半张还属于人类的脸上，却挂着秦峰熟悉无比的笑容。
那种卑微的、讨好的、却又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阴毒笑容。
“峰哥，好久不见啊。”
那个半机械怪物歪着头，红色的义眼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流光。他抬起那只巨大的机械臂，做了一个曾经在大学宿舍里做过无数次的敬礼动作。
“刚才苏小姐说了，只要把你的人头带回去，我就能升到lv9，还能住进中南海，享受特供机油。”
秦峰瞳孔骤缩。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2008年，华夏大学302宿舍。那个因为陆承一个眼神就背叛兄弟，把秦峰的私人日记偷给竞争对手，最后导致秦峰前世身败名裂的室友。
本以为这只蝼蚁早就死在了第一卷的某个角落。
没想到，在这种末世里，这种毫无底线、谁强就跪舔谁的蛆虫，反而活得最好，甚至变成了“神”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王……凯。”秦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着军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我，峰哥。”
王凯咧开嘴，露出一口镶嵌着钛合金的牙齿，那是吃人的野兽才有的獠牙。
“听说你还在玩什么‘逆天改命’的把戏？别闹了。”
咔嚓。
六管机炮开始旋转，发出蜂群般的死亡嗡鸣。
“时代变了，峰哥。”
“现在，是舔狗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