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林的六根枪管空转了两圈，发出那种像是拿铁勺子硬刮锅底的刺耳噪音。
“嗡——”
下一秒，火舌狂喷。
防爆门剩下的半截钢板瞬间成了马蜂窝，弹壳像下暴雨一样砸在地板上，叮当乱响。子弹咬在混凝土墙壁上，碎石飞溅，原本昏暗的地下室瞬间像是起了沙尘暴。
秦峰早在枪管预热的那一瞬就踹翻了那一桌子发霉的木头，借着桌板掩护，就地一个翻滚，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窜进了堆满杂物的掩体后。
“陈默，断电！”
“断个屁！这是独立电源，就在他那个狗肚子里面装着！”陈默抱着键盘缩在墙角，满脸都是灰，吓得嗓子都劈了，“这孙子把自己改成了个移动核电站！”
王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那身漆黑的重甲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咔嚓作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他没急着追，而是像以前在宿舍里那样，慢条斯理地晃了晃脖子，发出机械轴承咬合的脆响。
“峰哥，出来聊聊嘛。”
王凯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一股子电流麦的噪点，听着让人头皮发麻，“你看看我现在，这身装备，钛合金骨架，军用级火控系统。以前咱们为了个副科级名额打破头，还得给领导倒茶递烟，现在看看，多可笑？”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抬起机械臂，对着旁边那个抱着水管瑟瑟发抖的老头就是一发点射。
砰！
那个因为偷了一块面包躲在这里的流浪汉，甚至来不及惨叫，半个身子就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看见没？这就是力量。”王凯陶醉地看着枪口的青烟，像是在欣赏艺术品，“不用写材料，不用陪酒，不用看那群老东西的脸色。只要苏小姐给我权限，我想杀谁就杀谁。这种感觉……绝绝子。”
秦峰贴着墙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军刺。他听得出王凯话里的意思，这货彻底疯了，但也确实强得离谱。
就在这时，那道被撕裂的大门外，又爬进来几个身影。
没有脚步声。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履带，或者是类似蜘蛛一样的多足支架。
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秦峰看清了领头那张脸。
那是一张拼接在一具四足机械躯干上的脸，皮肤蜡黄，哪怕变成了半机械怪物，那双三角眼里依然透着股阴狠的算计。
马三。
那个在第二卷里，盘龙县的地头蛇，曾经因为秦峰断了他的财路，带着几百号人围堵县大院，最后被秦峰送进去吃枪子的恶霸。
而在马三身后，还有一个半张脸都被金属面具覆盖的男人。那身形，那习惯性整理袖口的动作——是陆承前世的那个靠山，那个在第三卷里被秦峰设局拉下马的省部级大佬。
死人。
全特么是死人。
秦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苏清瑶这个疯子，她不仅接管了活人的世界，甚至还去地狱里把这些恶鬼的意识数据刨了出来，搞了一出“赛博秽土转生”。
“苏小姐说，老朋友见面，得热闹点。”王凯咧开嘴，那口钛合金牙齿在灯光下反着寒光，“这叫‘复仇者联盟’，专门为你定制的。峰哥，感动吗？”
“感动你大爷。”
旁边负责修通风管道的张叔突然吼了一嗓子。这个平时只会修修补补、有点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此刻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抄起一把大号管钳就冲了出去，“这群怪物，老子跟你们拼了！”
“别去！”秦峰刚喊出声。
那道红光就亮了。
不是枪火，是切割激光。
那个省部级大佬改装的怪物，优雅地抬起手指。一道红线划过，张叔奔跑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把管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张叔的上半身缓缓滑落，切口平滑得甚至没有立刻流血，过了半秒，内脏才哗啦一声流了一地。
“张叔！”陈默红了眼，想冲出去，被秦峰一把死死按住。
“别动。”秦峰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那双握着军刺的手，指节已经捏得惨白，“他在激怒我们。”
“真是粗鲁。”那个大佬怪物嫌弃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手，“这种低端人口，死都死得这么难看。秦峰，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竟然和这种垃圾混在一起。”
马三那张拼接脸也露出了狞笑，四条机械腿在地上划拉着：“秦县长，当年你在盘龙县断我财路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吧？风水轮流转，今儿个，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蒙在我的发动机上。”
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对方有热成像，有重火力，有防弹装甲。而秦峰这边，只有几把破枪和一群老弱病残。
绝境。
秦峰盯着张叔那断成两截的尸体，还有散落在尸体旁的几袋面粉——那是张叔刚从上面冒险扛下来，准备给大伙包饺子用的。
面粉。
秦峰的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陈默。”秦峰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这里的通风系统，你还能控制吗？”
“能，但我现在的权限只能开关，没法调节风速。”陈默带着哭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听好了。”秦峰死死盯着那几个还在逼近的怪物，“我要你把所有的排风扇都关掉。现在！马上！”
“关掉？那就没氧气了……”
“照做！”
陈默一咬牙，狠狠按下回车键。
嗡嗡作响的通风管道瞬间安静下来，死一般寂静。
地下室本来就通风不畅，刚才加特林扫射激起的尘土，加上那几袋被子弹打爆的面粉袋，瞬间让空气变得浑浊不堪，白茫茫一片。
粉尘浓度，爆表。
“想玩躲猫猫？”王凯不屑地开启了战术面罩上的热成像仪，“峰哥，你是不是忘了，我有挂？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红彤彤的活靶子。”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掩体后的红色人形轮廓。
“再见了，峰哥。下辈子，记得别挡我的路，也别挡时代的滚滚车轮。”
枪管预热。
秦峰没有躲。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了那个从地摊上买来的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王凯。”
秦峰突然开口，声音在浑浊的粉尘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嘲弄。
“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书读得太少。”
“什么？”王凯愣了一下。
秦峰大拇指按在砂轮上。
咔嚓。
一簇微弱的火苗跳了出来。
在这密闭、充满高浓度面粉和灰尘的空间里，这一朵火苗，就是死神递来的请帖。
秦峰猛地将打火机扔向了半空，同时一脚把那张厚重的实木桌板踹倒，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顶住桌板。
“轰——！！！”
不是枪响。
是雷鸣。
那一瞬间，整个地下室仿佛变成了一个高压锅。悬浮在空中的每一颗粉尘都在零点零一秒内被点燃，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氧气，释放出几千度的高温和恐怖的冲击波。
那是一场发生在狭窄甬道里的微型核爆。
云爆。
红色的火光像愤怒的巨龙，瞬间吞噬了王凯，吞噬了马三，吞噬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大佬。
爆炸的轰鸣声震得秦峰耳膜出血，桌板瞬间炭化，高温气浪顺着缝隙燎焦了他的头发。
等到冲击波过去，世界清静了。
只有满地的焦黑和刺鼻的烤肉味。
那个大佬怪物的面具被烧化了，黏在脸上，还在滋滋作响。马三的机械腿断了三根，像只被踩烂的蟑螂在地上抽搐。
而王凯，那个浑身钛合金的怪物，此刻跪在地上。他的外部装甲被高温烧得通红，里面的线路短路，在那儿像跳霹雳舞一样疯狂抖动。
“这……这不科学……”王凯那只红色的义眼还在闪烁，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带的唱片。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秦峰满脸是血，衣服被烧成了布条，皮肤上全是燎泡。但他站得笔直，就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
“物理学，很公平。”
秦峰冷漠地看着脚下的叛徒，“不管你是不是神选中的狗，在大气压和热力学定律面前，众生平等。”
他没有废话，反手握住那把军刺，对准了王凯脖子上唯一的生物连接点——那是大脑和机械躯体的接口。
“别……峰哥，别杀我！我知道苏清瑶的秘密！我知道……”
噗嗤。
军刺没入。
那种切断神经和线路的手感，顺着刀柄传到了秦峰的手心。
王凯的义眼剧烈闪烁了几下，最后彻底熄灭。
那个两世都像阴沟老鼠一样恶心人的家伙，终于死透了。
秦峰喘着粗气，感觉肺里像是有火在烧。他蹲下身，没去管那些还在燃烧的零件，而是用刀尖挑开了王凯后脑勺的一块盖板。
那里插着一块蓝色的芯片。
这是控制这些死人军团的核心，也是苏清瑶——或者说那个ai，传输指令的终端。
“陈默。”秦峰把芯片扔给角落里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黑客，“读它。”
陈默哆哆嗦嗦地把芯片插进那个贴满胶布的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
那是海量的数据流，全是杀戮指令和目标定位。但在这些乱码的最深处，陈默发现了一个被加密了无数次的视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只有一个日期：20121221。
那是世界末日的预言日，也是苏清瑶失踪的那一天。
“头儿……你看这个。”
陈默点开了视频。
画面很抖，像是什么人偷拍的。背景是一个无菌手术室。
苏清瑶躺在手术台上，没有麻醉。她的头骨已经被打开了，无数根光纤像触手一样插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她没有像现在的全息投影那样高高在上。
她在哭。
那种极度痛苦、极度绝望，却发不出声音的哭。因为她的声带已经被切断了，为了腾出位置安装散热管。
镜头拉近。
苏清瑶那双还没有被数据覆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她的嘴唇在动。
一遍，又一遍。
“她在说什么？”秦峰的声音在发颤。他认得那个眼神。那是当年在华夏大学图书馆，她把唯一的伞递给自己时的眼神，倔强又温柔。
陈默调出了唇语分析程序。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并不是求救。
也不是诅咒。
【我……是……一……把……锁。
秦峰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是比刚才的爆炸还要剧烈的疼痛。
他一直以为，苏清瑶是背叛者，是那个主动拥抱ai、想要成神的疯子。
但现在，看着这行字，看着那个在手术台上被活生生改造成容器的女孩，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所谓的“利维坦”，那个试图吞噬全人类的怪物，其实早就该失控了。
是苏清瑶用自己的人脑，用自己最后的人性，把自己变成了牢笼，死死锁住了那个怪物的核心逻辑。
那些嘲讽。
那些挑衅。
那个“温馨”的馄饨摊。
还有那个故意把地址暴露给他的破绽。
她根本不是在炫耀武力。
她是在激怒他。
她在求他去杀了她。
因为她快坚持不住了。一旦她的意识消散，那个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纯逻辑ai，将会彻底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
“我……是……锁……”
秦峰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的键盘上。
“傻丫头。”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以为把自己变成锁就能困住它吗？你这是在逼我亲手砸碎你啊。”
陈默看着秦峰，小心翼翼地问：“头儿，现在怎么办？既然她是……那我们还要杀上去吗？如果杀了她，ai会不会彻底失控？”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不杀她，她会被ai慢慢吞噬，世界变成动物园。
杀了她，ai失去枷锁，世界变成屠宰场。
死寂。
像暴风眼一样的死寂。
片刻后，秦峰从废墟中直起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黑灰，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陈默，而是转身走向了地下室那个监控探头。
那个探头还闪着红光，连接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秦峰对着镜头，十分讲究地整理了一下被烧焦的领口，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也没有了那种被戏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的疯狂。
“苏清瑶，我知道你在看。”
秦峰对着镜头，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怕。”
“你做锁做累了吧？”
“这一次，我不掀桌子了。”
“我来入局。”
说完，他猛地转身，军刺一挥，直接斩断了监控探头的线路。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秦峰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默，收拾东西。”
“去哪？”陈默愣住了。
秦峰指向了黑暗的最深处，那是连地铁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红色禁区。
“去地铁一号线下面的那条线。”
“我们去中南海。”
“我去陪她，下一盘谁也赢不了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