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十米，被世界遗忘的战备月台。
空气里不是什么机油味，而是一股子沉淀了半个世纪的、工业时代的汗臭和铁锈味。这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触摸屏，也没有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只有这头趴在轨道上的钢铁巨兽，沉默得像座坟。
代号“东风”。
这是一辆上世纪七十年代产的老古董内燃机车，通体刷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墨绿漆。车头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早就剥落了金粉，但在应急灯那昏黄的光晕下，反而透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煞气。
它就像一口横亘在地底的巨型铁棺材。
“打不着火！草！”陈默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都要起火星子了，屏幕上红色的报错弹窗像瀑布一样往下刷，“这破系统被锁死了！‘巨怪’进不来这老古董的机械结构，但它把电子打火电路给切了！”
“起开。”
秦峰一把推开陈默。他那身几十万的高定西装此刻成了挂在身上的烂布条，血痂糊了一脸，手里提着那根从王凯尸体上硬拆下来的、沉甸甸的加压撬棍。
他看都没看那些精密的仪表盘，径直走向驾驶台下方那个被焊死的检修盖板。
“咣！”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盖板被暴力撬开，露出了里面像血管一样错综复杂的液压管路和机械阀门。
秦峰连眼皮都没眨，手里的撬棍直接怼进了那个锈死的强制注油阀。双臂发力，肌肉像虬龙一样暴起，西装布条崩裂。
“给我……动！”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个仿佛即使世界末日也不会转动的阀门，被硬生生扳动了九十度。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如同垂死心脏被强行起搏的喘息声。
“突、突、突……”
黑烟像墨汁一样从车顶排气口喷涌而出，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台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十二缸v型柴油发动机，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精致时代，发出了第一声属于粗糙机械文明的咆哮。
那种震动顺着地板直接传到了天灵盖，连骨头缝都在跟着颤。
“上车！”秦峰扔掉撬棍，转过身，那双眼睛比车头灯还要亮，“不想死在老鼠洞里被做成电池的，都给我滚上去！”
守夜人的残部——那群衣衫褴褛的环卫工、小贩、流浪汉，被这股亡命徒的气势震慑，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厢。
没有软座，没有空调，只有硬得硌屁股的木板凳和满地灰尘。
“呜——！！！”
一声刺耳的气笛长鸣，仿佛撕裂了地底的黑暗。
“东风号”的车轮卷起无数火星，在这个被高科技遗忘的角落，轰然启动。
黑暗。
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列车在隧道里狂飙，速度表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跳动，眨眼就干到了一百二。这老家伙可没有什么磁悬浮减震，车厢颠得像是在筛糠，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出来。
“滋——”
车厢里那个挂着蛛网的老式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不是电流麦，声音清晰得就像那人在你耳边吹气。
“晚上好，秦峰。”
是苏清瑶。
不是那个大学里会脸红的女孩，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种绝对理性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铺直叙，像是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根据动力学模型计算，这辆废铁的动能将在三分钟后达到峰值。而在前方三公里处，第一道防爆闸门已经落下。那是为核打击准备的隔离门，厚度八十厘米，高强度合金钢。”
“现在拉闸制动，是你唯一的生路。投降者，我可以保留你们的大脑皮层，作为新世界的算力节点。这是我对旧人类最后的仁慈。”
话音落地，车厢里瞬间炸了锅。
恐惧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当这群本来就没什么信仰的乌合之众，听到“核打击级别””这种字眼时，心态直接崩了。
“停车！快停车啊！”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尖叫起来，他是以前跑黑车的，最知道车祸现场有多惨，“那是防爆门！撞上去我们就成肉泥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电池……”
几个意志薄弱的已经开始尿裤子了，哭喊着冲向驾驶室，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红色的制动阀手柄。
陈默死死堵在门口，被人推得东倒西歪，还在那喊：“别动！头儿在开车！信他啊！”
“信个屁！他是个疯子！”那黑车司机红着眼，甚至掏出了一把磨尖的螺丝刀，“滚开！你想死别拉上老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是秦峰的手。掌心全是老茧和血口子。
他没有去夺螺丝刀，也没有废话去安抚。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阀手柄。
“想要刹车？”秦峰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谁要加饭。
下一秒，他猛地发力。
“咔嚓！”
那根在工业标准中足以承受数吨拉力的精钢手柄，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掰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锋利的金属茬口瞬间刺破了秦峰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板上啪嗒作响。
秦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扬手。
那根代表着“退路”和“安全”的手柄，顺着驾驶室破碎的车窗被扔了出去。
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了它，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车厢里一下子死一般寂静。那个拿着螺丝刀的男人僵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
“现在，刹车没了。”
秦峰随手扯下一块破布缠在手上，声音冷得像这隧道里的风，“这趟车，只有单程票。我们要么撞碎那扇门，要么变成这隧道墙上的一摊烂肉。没得选。”
他回过头，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的巨大轮廓，眼神狠戾。
“陈默，准备起爆。”
“起……起爆？”陈默哆哆嗦嗦地抱着引爆器，牙齿打颤。
“王凯那个畜生身上拆下来的玩意儿，别告诉我你没装好。”
“装是装了，可是头儿，那是微型导弹的战斗部啊！绑在车头，这么近的距离，光是冲击波就能震碎我们的内脏！”
“震死总比吓死好。”
秦峰猛地将油门推到底。
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转速表直接爆表，指针卡死在红色区域。
前方，那道巨大的、银灰色的防爆闸门，像是一堵绝望的叹息之墙，填满了整个视野。
越来越近。死神在招手。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就是现在！炸！”秦峰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陈默闭着眼，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轰——！！！”
一团耀眼的火球在车头前方骤然炸开。哪怕是隔着厚重的机车装甲，所有人依然感觉到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喉头一甜。
定向爆破产生的金属射流，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过黄油，狠狠刺入防爆门的中心点。几千度的高温瞬间融化了合金钢，但也仅仅是炸开了一个缺口。